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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北京的官道上,两骑快马正披着萧瑟的寒风,向北方疾驰。
马蹄声碎,卷起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仓皇与紧迫。
陈恪只带了最心腹的家将阿大一人随行。
圣旨措辞简略到近乎冰冷,只有一个“即刻入京见驾”,再无多余一字。
传旨太监那不容置疑的催促神色,以及沿途驿站早已备好的健马与快船,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龙体,恐怕是真的不好了。
皇帝在此时急召,陈恪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车、马、船交替,星夜兼程。
陈恪无心欣赏沿途凋敝的秋景,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的面圣情景,思索着该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让那位或许已精力不济的君王,意识到那来自万里波涛之外的致命危机。
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思绪更加凝重。
几乎与此同时,帝国的中心,西苑万寿宫。
重重帷幕低垂,光线昏暗,显得压抑。
嘉靖皇帝朱厚熜,此刻正仰卧在龙榻之上。
他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然而那被子下身体的轮廓,却单薄得惊人。
曾经能洞悉一切臣子心思的眼眸,此刻深陷在眼窝里,目光虽仍竭力保持着清明,却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疲色。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颧骨突出,呼吸轻微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显得颇为费力,仿佛随时会中断。
这位御极四十五年,前半生以雷霆手段稳固皇权,后半生即便深居西苑亦能牢牢掌控帝国的皇帝,终究未能挣脱生老病死的铁律。
早年服食丹药的反噬,经年的殚精竭虑,早已掏空了他的根基。
如今的嘉靖,已是真正的油尽灯枯,只是在凭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强撑。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榻边,这位服侍了嘉靖一辈子的老太监,此刻眉眼低垂,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忧虑与哀戚。
他手中捧着一碗温度刚好的参汤,却不敢轻易打扰皇帝的静卧。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精舍门外停下。
一名小内侍压低的声音传入:“皇爷,裕王爷在宫门外候着了。”
榻上的嘉靖眼睫微动,缓缓睁开。
他静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用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开口道:“扶朕起来。”
黄锦浑身一颤,急忙上前,声音带着哽咽:“皇爷,您龙体欠安,裕王爷是至孝之人,就在榻前奏对亦是无妨的……”
“朕说,扶朕起来。”嘉靖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那双深陷的眼睛看向黄锦,里面没有丝毫病弱者的乞怜,只有帝王的固执与决绝。
“更衣。朕要穿着龙袍见他。”
黄锦不敢再劝,与另一名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一左一右,极其轻柔地将嘉靖从榻上搀扶坐起。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似乎耗尽了嘉靖大半力气,他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里面属于帝王的精气神,又被强行凝聚了起来。
他拒绝了黄锦想让他靠着软垫的打算,坚持要正襟危坐。
明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被仔细穿戴在身上,尽管这沉重的礼服对他如今瘦骨嶙峋的身躯而言已是一种负担。
冕冠戴正,哪怕他知道自己可能连抬头保持这个姿势都吃力。
这一切,只因为来的是裕王朱载坖,是他的儿子,更是未来的储君。
在嘉靖复杂难言的内心评价里,这个儿子,性情过于仁柔,甚至可说是懦弱。
他缺少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缺乏那种操纵局面的天赋与冷酷。
若非景王早夭,他并非嘉靖心目中理想的继承者。
然而,天命如此,别无选择。
正因如此,嘉靖才更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强撑起这副君父的威严架子。
他不能让儿子,让未来的皇帝,看到一个瘫软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失败老者。
他必须让朱载坖记住的,是一个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依旧挺直脊梁、掌控着局面的帝王形象。
这是责任,是传承,也是一种无声的警示与鞭策。
当裕王朱载坖低着头,迈着恭谨而略显急促的步伐进入精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的父皇,大明的天子,端坐在御座之上,龙袍衮衮,仪态威严。
除了苍白的脸色透露出一丝病容,几乎与往日并无二致。
“儿臣叩见父皇,恭请父皇圣安。”裕王连忙跪倒行礼,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关切与不安。
他虽不似父皇般精明,但并非愚钝,宫中的风声和此刻精舍内凝重的气氛,都让他心头发沉。
“起来吧,一边站着。”嘉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但依旧平稳。
他目光在裕王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穿透儿子恭敬的外表,直抵其内心。
裕王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
“黄锦,”嘉靖不再看裕王,转而吩咐道,“宣海瑞。”
“是。”黄锦躬身,快步走出精舍。
裕王心中微微一怔。
海瑞?那个曾上书将父皇骂得举世皆惊、蹲了多年诏狱的海笔架?父皇在此时召见他?而且,是让自己也在场旁听?
不多时,海瑞的身影出现在精舍门口。
与三年前离京南下时相比,他并无多大变化,依旧是一身干干净净的官袍,面容黝黑冷峻,腰背挺直如松。
只是眉宇间,经年累月巡查四方、处理积弊,更添了几分风霜沉淀后的坚毅与沉静。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入内,目光首先落在御座上的嘉靖身上。
即便海瑞心硬如铁,在看到皇帝那强撑出的威仪时,他也难免心潮触动。
这就是大明的天子,他曾以《治安疏》激烈批判的君王。
那些言辞,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直指其过失。
然而,海瑞的“骂君”,从来不是源于仇恨或不敬,恰恰相反,是源于一种“爱之深,责之切”的忠诚。
在他深受儒家熏陶的骨子里,始终秉持着“君父”的观念。
君有过,臣子如人子见父行之偏,岂能坐视不言?
哪怕因此获罪,乃至身死,亦是尽臣子之本分,是另一种形式的“孝”。
如今,面对这位依然为了维护帝王体面而强撑的“君父”,海瑞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混杂着悲凉与敬重的复杂情绪。
他可以面对任何贪官污吏的咆哮与诡辩而心如铁石,但在此刻,他不忍,也不能,再用任何激烈的言辞,去冒犯这位旦夕之间的帝王。
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声音沉静而清晰:“臣,巡按御史海瑞,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嘉靖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海瑞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海卿巡按地方,奔波劳苦。朕今日召你来,想听听真话。云南、陕甘,那些边陲之地,新政推行,究竟如何?百姓生计,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你不必忌讳,有一说一,据实奏来。”
海瑞站直身体,没有丝毫犹豫,开始陈述。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启奏陛下。臣奉旨巡查,不敢有丝毫隐瞒。陛下所推行之新政,于南直隶、浙江、江西等朝廷政令畅通、吏治稍清之地,因有靖海侯昔日打下之根基,及高阁老全力督饬,尚能推行十之五六,市舶税收有所增益,工坊亦有起色,百姓稍得喘息。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一旦出了这些核心地域,情势便急转直下。如云南之地,山高路远,土司势力盘根错节,视辖地为私产,百姓为其佃户奴仆。朝廷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之令到了彼处,土司或阳奉阴违,借机加征杂税,盘剥更甚;或干脆置之不理,州县流官畏惧其势,不敢深究,往往敷衍塞责,以虚文上报。所谓新政,于彼地百姓而言,非但无益,反成土司借机敛财之新名目,民怨颇深。”
“陕甘之地,边患频仍,军户制度败坏已久,卫所空虚,土地兼并同样严重。地方豪强与边将勾结,隐匿田产,逃避赋役。朝廷整顿军屯、招募新军之议,触动其根本利益,阻力极大。更有甚者,某些边地将领,竟敢以‘防范虏骑’、‘稳固军心’为由,公然抵制新政细则,朝廷政令难以出州府。百姓困于徭役、兵役,土地荒芜,逃亡者众,实情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