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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言辞恳切,将所见所闻一一剖析,没有任何夸大,也未加任何个人情绪的渲染,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平铺直叙出来。
哪里是阳奉阴违,哪里是公然抵制,哪里是民不聊生,条分缕析,清晰无比。
他并未言及朝廷中枢的决策对错,只陈述地方执行的溃烂与变形。
嘉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何尝不知道海瑞所言俱是实情?甚至,海瑞所见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这一生,大半时间都在西苑精舍操控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几乎不会被任何奏章上的粉饰太平所蒙蔽。
他知道官员的欺瞒,知道地方的糜烂,知道这个帝国外表看似依旧巍峨,内里却早已被虫蛀蚁噬,千疮百孔。
他喜欢听臣子们报上的祥瑞,喜欢青词里描绘的仙境,喜欢“天下太平”、“圣君在位”的颂歌,那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的幻梦里。
但每当他从斋醮的香雾中清醒过来,理智便会冷酷地告诉他真相。
近年来,朝廷财政能稍有起色,边军能偶有捷报,甚至这垂死帝国能显出一丝“回光返照”的生机,嘉靖心知肚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陈恪当年在上海开辟的财源,以及其留下的那套“经世致用”的思路,被高拱艰难地推行。
是陈恪这个“异数”,像一剂猛药,暂时刺激了帝国麻痹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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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猛药治标,难治本。
帝国的沉疴是系统性的,是百年积弊,是深入到骨髓里的僵化与腐败。
陈恪能打造一个上海,但他能改变整个大明的官吏体系、士绅心态、地方利益格局吗?
高拱有魄力,有能力,但他能对抗这延续了二百年的巨大惯性吗?
嘉靖有心变革,有识人之明,更有驾驭群臣的手腕。
若再给他十年,凭借陈恪、高拱、海瑞这些各有缺陷却皆能做事之人,他或许真能大刀阔斧,为这帝国续上一命。
可是,时间,这最无情的东西,已经不再站在他这一边了。
他将裕王叫来旁听,正是要让这个未来即将接过这副沉重担子的儿子,亲耳听听,他所要继承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江山。
不是奏章上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而是海瑞口中这赤裸裸的危机的现实。
让他清醒,让他知道,皇帝的宝座,不是享受,而是无穷无尽的责任与挑战。
海瑞奏报完毕,精舍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有嘉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良久,嘉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无力,却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海卿……辛苦你了。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海瑞再次躬身行礼,目光在嘉靖强撑的坐姿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中,有担忧,有不忍,更有一种沉重如山的托付感。然后,他转过身,步伐依旧沉稳,却似乎比进来时,更多了一份凝滞,悄然退出了精舍。
现在,精舍内只剩下嘉靖与裕王父子二人,以及如同泥雕木塑般侍立的黄锦。
嘉靖靠在御座上,微微喘息着,刚才听海瑞奏报和说话,似乎又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他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看向面色复杂的裕王。
“这个海瑞,”嘉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较裕王,“你以为,此人如何?”
裕王朱载坖心中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凶险。
海瑞是直臣,更是孤臣,他骂君的名声天下皆知。
身为皇子,尤其是一向以“仁孝”着称的裕王,此刻该如何评价?
裕王内心对海瑞的评价其实极高。
他虽不喜其过于刚硬的作风,但深知海瑞的清廉、能干与无畏。
在裕王朴素的观念里,为君者,正需要这样的臣子来纠偏、来办事。
他甚至私下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御极,必当重用海瑞,以其为手中利剑,廓清朝野积弊。
然而,想归想,此刻在生命垂危的父皇面前,这些话是万万不能直说的。
无论如何,孝道为先。
海瑞骂了父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自己若表现出对海瑞的欣赏,岂不是显得对父皇不敬?岂不是否定了父皇当年将海瑞下狱的决定?
电光石火间,裕王做出了他自以为最稳妥、最符合孝道的回答。他垂下头,语气恭顺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低声道:“海瑞……当年上书,言辞狂悖,大逆不道,诽谤君父,儿臣……儿臣实不愿评价此人。”
这个回答,不可谓不聪明。
将问题抛回,既表明了以父皇的喜怒为准则的态度,坚守了孝道,又避免了直接褒贬可能带来的风险。
若在平时,或许能得嘉靖一个“纯孝”的赞许。
但错就错在,时机不对。
此时的嘉靖,自知大限将至,正是托付身后事、交代核心人事安排的关键时刻。
他所问的“此人如何”,绝非寻常的垂询,而是关乎未来朝局走向、新政能否持续的重大考问。
他需要看到的,是裕王作为储君的识人之明和用人之胆,以及超越个人恩怨、以国事为重的格局。
裕王此刻耍的这点小聪明,在嘉靖看来,恰恰暴露了他的不聪明,或者说,是缺乏帝王应有的担当与魄力。
他依然困于孝道的窠臼,不敢、也不愿在父皇面前展露真实的想法。
这种畏惧与回避,在嘉靖眼中,便是懦弱与缺乏主见的另一种表现。
嘉靖深陷的眼眸中,难以掩饰地掠过一丝浓重的失望,那失望如此之深,几乎化为实质的叹息。
但他没有发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到了这个地步,斥责已于事无补,他只能抓紧最后的时间,将最重要的话,以最直白的方式,灌输给这个儿子。
他没有接裕王关于“大逆不道”的话茬,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用那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
“这个海瑞……是一柄利剑。”
“此剑,有德者,方可持之。无德者持之,反伤自身。”他意有所指,不知是在说海瑞,还是在说帝王之道。“你……你比朕,德厚。”
这句话,让裕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父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惶恐。
嘉靖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着,语气陡然变得急切起来,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灌注其中:“记住了!将来……你若想推行新政,廓清吏治,整顿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朝中诸臣,或可因循,或可观望,或可掣肘……唯有此人!唯海瑞此人!他可为你……一往无前!破除万难!”
说到最后几句,嘉靖情绪激荡,气息不稳,猛地高声起来,随即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父皇!”裕王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抢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伸手轻轻拍抚嘉靖瘦骨嶙峋的后背。
触手之处,尽是硌人的骨头,裕王心中酸楚难言。
黄锦也急忙端上温水,嘉靖却无力地摆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更加微弱。
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掀开眼皮,那双已有些涣散的眼睛,努力聚焦在裕王写满担忧与惶恐的脸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微得几不可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问道:
“朕说的……记住了吗?”
裕王看着父皇那强撑着的、已然到了极限的模样,心中再无任何杂念,只剩下无边的悲恸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跪倒在御座前,重重叩首,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儿臣……记住了!儿臣,谨遵父皇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