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恶魔低语（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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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还是找到了康。当黑甲卫和第七连开始将灵族赶下高地，掷入沸腾的岩浆中时，第十七连的炮火终于自灵族后方响起，雷鹰从天而降。康和他的连队从坡道中冲出。

“我被灵族堵住了。”康气喘吁吁，“我来晚了——吗？”

康飞快地陷入了沉默，维拉德和塞维塔一起盯着他，默默无语。

斯科莱沃克受到了惩罚，短暂失去了他第四十五连连长的位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暂时的，斯科莱沃克总会回去。他在军团里有着太多盟友，总会有人帮助他，要么是索尔，要么是兰萨海。

塞维塔承诺他们都会付出代价。多年之后，他做到了，群鸦王子在一次精心安排的政变中屠杀了为数不少的军团执政官，作为迟来的清算——尽管斯科莱沃克依然没死，日后还自称军团领袖去了泰拉。但那依然是一次成功的报复。

但在当时，维拉德并不报什么期望。更多时候，午夜领主的第七连连长思考着康和第十七连。他并不愿意相信在地表遭遇的一切都是一场计划好的阴谋，塞维塔也不这么认为，黑甲卫之主将此事作为一次临阵脱逃进行了记录——“阿斯塔特不会谋杀阿斯塔特，此事没有先例。”塞维塔说，“并且斯科莱沃克也没有理由杀你。”

但这无法打消维拉德的怀疑，瓦斯卡的死重新在他脑海中萦绕。他曾经早已把那次人为的灾难性传送抛去脑后，在那时候，他觉得他是特殊的，是正义而高尚的，他的杀戮是为了拯救，为了更远大的理想和一个在阳光下的未来。但眼下，这场谋杀在他脑海中卷土重来——阿斯塔特对阿斯塔特的谋杀并非没有先例，没有人比维拉德更清楚这一点。

除了康。

这就是问题，康。这会是一个陷阱吗？斯科莱沃克会想要谋杀他吗？更重要的是，康，会想要谋杀他吗？

起初，维拉德感到疑惑，他不明白假如这是一场阴谋，康为什么会想要谋杀他，尤其是考虑到他们一同是诺斯特拉莫潜在的革命者。然后他想起自己幼时听到的一句话，一句在诺斯特拉莫广为传播的话：去幻想一个最糟糕的可能性，然后把它当成真相。

于是维拉德想通了：他假设康是个高明的骗子，而那通关于焚毁诺斯特拉莫夜空的发言尽是谎话。

但谎话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接近我。维拉德想，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下去，揣测着康的目的，回顾自己最初把康要来连队之后的每一件事，回顾着一个午夜领主对于出生世界的不满，是如何一步步化作对战斗兄弟的决然杀意。他一直认为他是更高尚的，没错，比起那些沉醉于屠杀、折磨、剥皮的兄弟而言，他曾经更有道德，他极少亲自进行剥皮——尽管他不会阻止连队里的人这么做，维拉德一直孤立离群，他不属于那些人群，也不需要与他们分享他的人格，他曾经在道德高地俯瞰同袍兄弟，而现在……

谋杀。维拉德想，一次更出格的谋杀，一场阿斯塔特对全然信任自己的战斗兄弟的卑鄙谋杀。

我和斯科莱沃克没有区别。他想，承认这个事实让他呼吸艰难。他又怎能继续骄傲？他又怎能继续自命不凡？

谋杀，当然，这是在康的引导下做的，目的是为了……

答案如此简单，康在几个月后成为了第十七连新的连长。不是吗？他跻身了军团执政官行列之中，和索尔，兰萨海和斯科莱沃克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维拉德被抛到脑后，就像一把用完的战斗刀。

所以康想要杀我……

维拉德想起他被军团选中，第一次飞出诺斯特拉莫的夜空的瞬间。十二岁的维拉德趴在穿梭机的舷窗，贪婪地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高空，看着诺斯特拉莫阴云密布的天空逐渐被大气层之上的风与光替代，黑暗缓缓褪去，让位给维拉德一生众前所未见的光明——恒星的光明，太阳的光明。金色的光芒刺入他的眼中，带来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有那么几分钟，他觉得他瞎了。维拉德紧紧闭上双眼，但阳光依旧刺破他的眼皮，灼烧着习惯了黑暗的虹膜。这种光明超出了他双眼接受能力，维拉德尖叫着，躲避着，痛苦不堪，在阳光的照耀下捂住双眼。

“原来这就是诺斯特拉莫之外的世界。”他想，“原来这就是真正的世界。”

阳光照耀下的世界。

真正的世界。

真相。

“我们沐浴在阳光下。”康说。

多么痛苦的阳光！多么痛苦的真相！

维拉德仿佛再一次成为那个初次暴露在阳光下的少年，被阳光刺伤双眼，痛苦地四处躲避。骄傲化作耻辱，勇气化作悔恨，支撑着他蔑视兄弟同袍的骄傲消失了，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狂妄消失了。真相如此残酷地的折磨着他，康不再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不再是可以托付信任的战斗兄弟。他变成一个恶魔——一个看穿渴望和热切的恶魔，一个飘忽不定的欺诈者和操弄者，一个暴君——将人扭曲，侮辱，将情感如同丝线般玩弄掌中的暴君。他曾经因康的话语振奋而喜悦，而现在，每每听见那个名字都让他应激地颤抖。

康给了他阳光，但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维拉德开始观察，回到自己熟悉地阴影中，疏远所有人，他开始观察康和其他人的沟通。他观察斯科莱沃克，倘若那的确是康设下的阴谋，斯克莱沃克则是他的密谋者，纹面伯爵会因此与康反目吗？他会因此怨恨这个失败的陷阱，迁怒于康？其他的执政官，斯科莱沃克的盟友会因此不满吗？他观察着，想找到任何愤怒的痕迹，想为自己的幻想——或者说推测——寻找一些切实可靠的证据。

他几乎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看见斯科莱沃克有所愤怒。但无论如何，没有。第四十五连的连长和康关系依旧融洽，连同着佐·萨哈尔和其他军团执政官也是。这让维拉德宽慰，但旋即又陷入下一层怀疑：如果康设法说服了斯科莱沃克和其他人呢？他能够欺骗维拉德，难道不能欺骗他们吗？康做到哪一步了？还会有下一次谋杀，针对维拉德自己，或是——更大胆——针对群鸦王子，军团实际上的指挥者呢？他应该采取行动吗？

维拉德不知道，一个怀疑里套着另一个怀疑，一个恐惧下隐藏着更深的恐惧。他有时候觉得应该现在提起链锯剑去杀了康，有时候又恐惧着康把他对瓦斯卡的谋杀告发给午夜游魂。他什么都没做，但他在梦中已经将所有都做了一万遍。但他依然下不了决心做任何事。他远远地看着康和其他军团执政官，心存侥幸地思考着，可能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可能他过于惊弓之鸟。

唯一的关键落在了赛维塔的建议上，回到诺斯特拉莫，查看卷宗，查看康那个焚毁夜空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在第七连最后一次回到诺斯特拉莫——因为在灵族重重包围间死战不退而受到嘉奖，得以短暂回归家园世界时，维拉德去了午夜游魂的旧办公室，档案室就在午夜游魂的办公室之后。而即使午夜游魂离去那么多年后，诺斯特拉莫的统治者们，那些古老而腐朽的家族依旧使用着它，只是把这一切据为己有。当维拉德走过办公室时，盘踞于此的午夜显贵们向他貌似尊重的鞠躬，但窃窃私语不止。

维拉德无心于关系这些窃窃私语。他在档案室寻找了一个下午，在第七连的其他兄弟于街道上游行，接受众人的欢呼时，他在如山如海的文献中挣扎。他最终找到了那份卷宗，康。

维拉德颤抖着翻开那些古老的纸张，心中有一个声音尖叫着要他停下。他一页页翻下去，出生地，教育经历，工作和仕途：康出生于底巢，本该作为一个卑贱的底巢人无声无息死去，但他在斯科莱沃克家族的某位孩子下底巢试炼时帮助了他，他们本该被一起处死，因为这违反了斯科莱沃克家族的传统。但康用一番几乎鬼斧神工的话语说服了家族的长辈，不仅没有被处死，甚至得以作为那孩子的侍从接受教育，一起长大。他的命运被改变了，而他本该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成为侍从，或许成为护卫，然后成为管家或者私人卫兵统领；但康再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一次意外，他的主人死在了政治谋杀之中，作为死者的侍从，康接手了斯科莱沃克家族的佣兵，在当夜对敌对家族的一栋别墅进行了一次血腥的清洗和屠杀。他以此得到了真正大人物的重视：那一年康只有十五岁，斯科莱沃克家族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维拉德合上了卷宗，不需要再看下去，他知道斯科莱沃克家族做了什么决定了。

他们决定将康送去第八军团。

那个故事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