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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漂亮吗？”
这个问题，在这生死倒计时的滴答声中，在这赤裸相对、炸弹缚体的情境下，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直击人心。
宿羽尘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认真地，再次扫过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她凌乱金发下精致的五官，以及那被绳索勾勒出的、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
几秒钟后，他给出了一个诚实得近乎残酷，又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答案：
“非常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可以说……是让我非常心动，甚至是会让我有些阴暗想法的那种……美人。”
这句话，像一道最温暖、最璀璨的光，瞬间刺破了凯瑟琳心中最后所有的阴霾、羞耻、悔恨和绝望！在人生或许仅剩的最后几分钟里，在她最狼狈不堪、尊严扫地的时刻，从她一直以来暗自鄙夷、不愿相认、甚至诅咒过的“未婚夫”口中，听到了这样一句直接而真诚的赞美！
“轰——！”
某种积压了十数年、混合着傲慢、偏见、逃避、以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决堤！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爆炸般的、充盈全身的幸福感！那么不真实，又那么强烈！
凯瑟琳笑了。
看着那液晶屏上只剩下不到四分钟的、猩红刺目的倒计时数字，她竟然……笑了出来。笑容很美，带着泪痕，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诶，羽尘，你知道吗？”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声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和坦然，“就是在这个……你都说非常漂亮的皮囊里面啊……其实一直藏着……一颗最恶毒、最傲慢、最自私的心灵！”
她开始剖白自己，语速很快，仿佛要在时间耗尽前，把一切肮脏的念头都倾倒出来：
“其实……我们黛图拉家族的情报网络，早在十二年前，就大概确定了你的下落和身份。那时你还在代尔祖尔当雇佣兵，在那如同地狱般的战场中挣扎求生。”
她看着宿羽尘，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懊悔：
“但是……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我。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在泥泞和血污里打滚、像野狗一样只为活下去的粗野佣兵。一个没有高贵血统、没有显赫家世、甚至没有稳定未来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我凯瑟琳·黛图拉？怎么配得上黛图拉家族千金的身份？所以，我没有选择和你相认，甚至阻止了我父亲想要接你回来的提议。”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痛苦：
“我就那样……像个冷酷的旁观者，躲在家族情报的报告后面，冷冷地‘观察’你。看着你在任务中受伤，看着你失去战友，看着你在生死边缘挣扎……我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阴暗地祈祷过，祈祷你干脆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好了！像一条真正的野狗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这样，我就彻底‘自由’了，就不用再为那份我觉得‘屈辱’的家族婚约烦恼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宿羽尘，仿佛在等待审判：
“你面前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一个心如蛇蝎、傲慢自私到极点的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值得任何人同情和拯救的坏女人！”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
“所以……羽尘，求你了……快逃吧！趁着还有最后三分钟！反正……反正我这个坏女人最不堪、最丑陋的样子，也被你看光了……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她真的……真的不值得你为她去死啊……”
“所以，逃吧……我不怪你……真的……”
最后的语句，几乎淹没在绝望的呜咽中。凯瑟琳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终局，只等着那最后的轰鸣。
然而，预料中的斥责、愤怒，或者离去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宿羽尘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点……理解？
“这也没什么啊。”
他说道，手中的剪线钳，稳稳定格在最后一组、也是最危险的三根并排导线（红、蓝、绿）之前。倒计时：02:45。
“落魄的佣兵，确实配不上高高在上的贵族大小姐。门当户对，在哪里都是现实。你的想法，虽然不太友善，但也算人之常情。”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而且，你的那些‘诅咒’，客观上来说，对我并没有什么实际影响，对吧？我该受伤还是受伤，该活着还是活着。所以，无所谓喽~”
他顿了顿，似乎才反应过来凯瑟琳刚才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带着点好奇问道：
“不过，听你这意思……你是说，你见到我本人之后……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早点和我相认？”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不解：
“这我就不太明白了。我有什么可让你后悔的？我不还一直是那个佣兵头子吗？顶多……现在开了家小公司，洗白了一点而已。”
凯瑟琳猛地睁开眼，泪水迷蒙中，她看到宿羽尘依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眼神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鄙夷和愤怒，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包容，和一丝真诚的困惑。
“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用尽全身力气，“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沉稳，干练，冷静得可怕，又充满了真正的男子气概！你不为我的外貌所迷惑，能冷静分析我的谎言，却又愿意在危险来临时回头救我……你……你完全不是我通过那些冰冷报告想象出来的样子！我……我真的……在见到你之后，就……就被你迷住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懊悔：
“其实，想要‘夺回’你，完全是我见到你之后……个人的、疯狂的想法。当然，我父亲这些年来，其实一直很想履行当年的承诺，很想接你回黛图拉家，好好照顾你……是我！一直都是我！用各种可笑的理由拖延着，阻挠着！因为过去的我……那颗被傲慢和偏见塞满的心……根本不愿意去履行什么‘义务’！我总觉得那是枷锁，是耻辱……”
她终于说出了最深沉的悔恨：
“但是……我后悔了……我真的好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抛开那些愚蠢的念头，早一点与你真诚地相见……哪怕只是作为朋友……也好过现在这样……”
宿羽尘安静地听她说完，手中的剪线钳依旧稳稳地悬在三根线上方。倒计时：01:58。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了一些，甚至还带着点……规划未来的意味？
“现在……也不晚呢。”他说道，语气自然，“虽然，我不会因为你而离开妙鸢，这一点我必须明确告诉你。但是……”
他看着凯瑟琳瞬间黯淡下去又因“但是”而重新亮起的眼眸，认真地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去之后，可以尝试和她……搞好关系。我了解她，她虽然有时候有点特殊的癖好，但心地其实很宽厚，也很喜欢像你这样的大美女。只要你是真诚的，我想……她大概不会拦着你进家门的。”
这近乎天方夜谭的“提议”，却让凯瑟琳死寂的心湖骤然翻起巨浪！进……家门？他……他是在暗示……可能吗？
宿羽尘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哦，对了，还有件事，很重要。”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劝诫：
“以后……别再跟着‘黯蚀议会’那帮疯子，做那些会让自己坠入无边深渊的坏事了。趁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头，手上……似乎也还没有沾上真正洗不干净的血……回去吧，好好劝劝你父亲威廉叔叔，别再跟这帮毫无底线的家伙混在一起了。与虎谋皮，看似能得一时之利，但迟早有一天，会被老虎连皮带骨一起吞掉的！他们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托付家族的未来。”
凯瑟琳怔怔地听着，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关乎未来道路的沉重话题。几秒钟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怯生生地问道：
“那……羽尘，要是我……要是我回去之后，想办法……帮你继续获得‘他们’的情报呢？如果我能成为你在‘黯蚀议会’内部的……眼睛和耳朵……你……你能不能……因为这样……多爱我一点啊？”
这个问题，带着卑微的讨好，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献祭感。
宿羽尘此时正凝神观察着那最后三根导线根部一个极其隐蔽的细节，听到这个问题，他忽然转过头，对着凯瑟琳，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温柔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冰雪初融，阳光穿透乌云。
“可能……你还是不太了解我这个人。”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和……承诺？
“其实，对我来说……感情很简单。只要你真心爱我，我自然也会用我的方式去爱你，去珍惜你。你完全……不需要为了换取我的爱，或者为了证明什么，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当间谍，窃取情报，周旋于虎狼之间……这种生活不适合你，凯瑟琳。你应该站在阳光下，享受你的美貌，你的才华，你的财富，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就像你今晚来参加这个慈善晚宴的初衷一样……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这番话，如同最温暖的泉水，滋润了凯瑟琳干涸龟裂的心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无声地奔流。
宿羽尘却已经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回了炸弹上。倒计时：00:51。
他忽然开口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玩一个游戏：
“好了，最后关头了。来吧，未婚妻小姐，选一个颜色。”
他示意那最后三根并排的、红、蓝、绿导线。
“红线，蓝线，还是绿线？选一个，我们一起来剪。给你十秒钟考虑。”
生死抉择，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摆在了凯瑟琳面前。
凯瑟琳愣住了。她看着那三根仿佛决定着生死和命运颜色的电线，又看了看宿羽尘平静甚至带着鼓励的眼神。巨大的压力再次袭来，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恐惧似乎淡了很多。
她几乎没有过多犹豫，脑海中闪过刚才对话的片段，闪过那些懊悔、那些期许、那些笨拙的谎言和此刻真实的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选择：
“蓝线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和坚定：
“我既不想剪断连接我们的‘红线’……也不想……给你戴‘绿帽子’……所以，我不选红线，也不选绿线。”
她看着宿羽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眼泪还在流：
“就剪蓝线吧！羽尘，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的选择。如果……如果我选错了……”
宿羽尘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红色数字映照下，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灿烂和……温柔。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剪线钳，而是轻轻地、安抚性地，握住了凯瑟琳因为紧张而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选错了？”他笑着，语气轻松得不像话，“选错了……那咱们就手拉着手，一起去见撒旦呗~让他老人家评评理，看看是谁的锅。”
说着，在倒计时跳到【00:25】的瞬间，他握着凯瑟琳的手，引导着她的手指，共同握住了那把精密的剪线钳。
然后，在凯瑟琳诧异的目光中，他没有去剪她选择的那根“蓝线”，而是将钳口，稳稳地、精准地，对准了蓝线下方、紧贴着电路板基座、几乎被其他线缆遮挡住的、一根极其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漆包铜线！
“咔嚓！”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仿佛时间停滞了。
那不断跳动的、猩红夺目的液晶数字，在【00:19】的位置，猛地一顿！
然后——
【00:19】
【00:19】
【00:19】
……定格了。
再也没有跳动。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轰鸣。
只有一片死寂，以及电路板上几个指示灯悄然熄灭的细微“滋滋”声。
成功了。
宿羽尘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这一刻微微放松，额头上大颗的汗珠终于滚落下来。刚才的镇定自若背后，是同样巨大的压力和消耗。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完全呆住、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凯瑟琳，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诶，美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一丝调侃：
“看来……咱们俩的故事……”
“还没到‘全剧终’的时候啊。”
“轰——！”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凯瑟琳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巨大的庆幸、死里逃生的虚脱、被欺骗（小丑的陷阱）的后怕、以及对宿羽尘那难以言喻的感激、依赖、爱慕和深深的愧疚……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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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她再也控制不住，也顾不得身上还绑着炸弹和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将自己整个上半身，连同那颗冰冷却已失效的炸弹盒子，一起撞进了宿羽尘的怀里！然后，放声痛哭！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宣泄，是新生，是混杂着无数复杂情感的洪流释放！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颤抖，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多年所有的傲慢、偏见、自私和刚才极致的恐惧、绝望，全部哭出来。
宿羽尘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随即稳稳站住。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痛哭。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再次拿起工具，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剪除那些连接着炸弹和凯瑟琳身体的电线。首先要将这颗已经失效但依然危险的爆炸物，从她身上分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凯瑟琳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宿羽尘的动作迅速而精准。
然而，就在他刚刚剪断最后一根连接线，准备将那个冰冷的铁盒子从凯瑟琳背上取下来的时候——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震动声，从他刚才随手放在床边、沾了些灰尘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宿羽尘的动作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了一眼怀中哭得几乎脱力、眼神茫然的凯瑟琳，又看了一眼那仿佛永远无法摆脱的、闪烁的手机屏幕。
刚刚解除的危机感，瞬间再次攫紧了他的心脏。
这场由小丑主导的、残忍而疯狂的“游戏”……
似乎，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