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梦幻旅游者》最新章节。
潇湘馆的竹子一年四季都带着水汽,青幽幽地立在那儿,像是从水墨画里裁下来的。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跨进院门的时候,黛玉正在檐下逗那只鹦鹉,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黛玉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迅速迎上去,福了一福,转身便往屋里去了。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一盏茶出来,稳稳地递到贾母面前。那盏茶冒着细细的热气,将她的眉眼笼在一片朦胧里。贾母看也不看那是什么茶,径直接过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黛玉,眼里尽是慈爱。
贾母喝茶从不挑拣。她在荣国府活了六七十年,什么茶没喝过?龙井也好,普洱也罢,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口润喉的水。她讲究的不是茶的滋味,是喝茶的人待她的那份心意。黛玉奉茶,她便喝茶,不问茶叶贵贱,不问水温高低,因为她知道黛玉的心意是真的。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脸上挂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褂子,衬得整个人端庄肃穆,像庙里的一尊菩萨。菩萨是不轻易说话的,但若开了口,那一字一句便都带着分量。
黛玉奉完茶,转身又去张罗别的——搬椅子、铺坐褥、唤紫鹃倒水,小小的身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忙碌的雀。王夫人看着她忙活了这一阵,终于开了口。
“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黛玉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一刻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被风卷起的一片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她垂下眼睫,没有说一个字,转头唤了紫鹃过来:“把那张椅子搬过来,给太太坐。”
紫鹃依言搬了椅子,黛玉不动手。她站在一旁,微微侧着身子,是一种既不失礼又不过分殷勤的姿态。她方才若是自己搬了椅子递给王夫人,王夫人再说一句“不用了”,她便真个无地自容了。所以她让紫鹃搬,紫鹃搬来了,放在那里,坐与不坐是王夫人的事。
这便是林黛玉。她不是不会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是平日里不屑用。
贾母依旧喝着茶,面上神色未变,但那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过须臾之间便恢复了自然。她什么都没说。在贾府,什么都不说,有时候比什么都说了更叫人掂量。
刘姥姥倒是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她今日跟着逛了大半个园子,已经累得够呛,但那一双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骨碌碌地打量着这园子里的一切。她是庄稼人,看什么东西都带着庄稼人的眼光——实在、直白、不拐弯。进了潇湘馆,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书架上的古籍,不是案上的笔墨,而是那些窗明几净的陈设,是那股子幽幽的书香气。
“老太太,”刘姥姥站在屋子当中,拍着手笑道,“这哪里像是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呢!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齐整的地方。”
贾母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刘姥姥又说:“我瞧姑娘这气派,像是读过不少书的。我们乡下人家的女孩儿,认得自己的名字就顶了不得了,哪见过这样又好看又有学问的姑娘。”
这话说得糙,但糙得恰到好处。刘姥姥是懂分寸的,她知道贾母爱听什么。不是奉承,是真心实意的赞赏——一个庄稼人没见过世面,说出的话都是实在的,不作伪。贾母听着,脸上的笑意便深了一层,眼底的傲气藏都藏不住,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我这外孙女,”贾母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骄傲,“旁的不说,读书写字倒是比她两个舅舅强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比两个舅舅强些——贾赦贾政,一个是世袭的一等将军,一个是工部员外郎,正经的读书人。黛玉比他们还强些,这是什么评价?王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微笑像一张纸糊的面具,精致而脆弱。她不喜欢潇湘馆。
这话不能明说,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表露半分,但那份不喜欢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时时隐隐作痛。她不喜欢黛玉的孤高,不喜欢她的才情,不喜欢她那双看什么都带着三分探究的眼睛,不喜欢她在宝玉面前那股子毫不遮掩的亲近。这些不喜欢攒在一起,压在她心里,压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今日那句“我们不吃茶”,不过是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一口气罢了。
贾母是什么人?她在这府里做了几十年的老祖宗,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人心里揣着什么心思,她打眼一瞧便能瞧出个八九分。王夫人对黛玉的芥蒂,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点破。今日这点芥蒂露了形迹,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我们不吃茶”,便把话头岔开了。
但这一句,也够王夫人受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出了潇湘馆,一行人往蘅芜苑去。蘅芜苑是宝钗的住处,贾母先前没怎么来过,今日刘姥姥在,她便带人过来逛逛,也算是给这场游园添些兴头。
可蘅芜苑迎出来的阵仗,和潇湘馆全然不同。
宝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这微笑不深不浅,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微微侧了侧身,将众人让了进去,又朝贾母道了一声“老太太好”,便退到一旁,像一幅画里的人物,端庄、合宜,但缺乏温度。
贾母坐下了。鸳鸯站在她身后,等着有人奉茶。
没有人奉茶。
宝钗站在一旁,依旧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莺儿也不见踪影,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刘姥姥粗重的呼吸声。
这屋子——贾母环顾四周——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的闺房。四面粉墙,没有一件陈设,没有一幅字画,连个花瓶都没有。书案上摆着几本书,也是素面朝天的简装本,书页泛黄,像是从旧书铺子里淘来的。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清冷寡淡的味道,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粥,吃到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咽下去反倒觉得寡得慌。
贾母皱了皱眉。
她方才在潇湘馆是怎么说的?她说黛玉的屋子比上等的书房还好。那话里有三分玩笑,却有七分真心。黛玉的屋子虽说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案上摆着新鲜的花,花瓶是汝窑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典籍,连窗纱都是她亲自挑的,浅绿色的软烟罗,映着窗外的竹子,整间屋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像住在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