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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尚未歇止,端午的余温仍在贾府的重重院落间蒸腾。清虚观的张道士早已候在神道旁,见贾府女眷的车轿逶迤而来,忙不迭迎上前去。他虽是方外之人,却曾在宫中行走多年,最是通晓这京中高门的门道。今日贾母携全府上下前来打醮祈福,于他而言,既是佛事,更是人事。
宝玉扶着小厮的手跨出车辕,额上沁着细汗,一回头,便见祖母的软轿帘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掀开。贾母今日穿一件沉香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支赤金璎珞簪子,眼神扫过人群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后跟着的王夫人和薛姨妈,一个面色沉静,一个笑容殷切,三人站在一处,便是贾、王、薛三大家族无声的阵仗。
张道士凑近了,低声笑道:“老祖宗今日好精神!这位哥儿越发长得好相貌了。”他嘴上恭维宝玉,眼睛却瞟向站在薛姨妈身后的那个身影——薛宝钗穿着月白绫子袄,青缎掐牙坎肩,蜜合色撒花裙,通身素净,只在鬓边斜簪一支珍珠小簪,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前日有个施主,求我替他家姑娘说门亲事,”张道士故作神秘,声音却恰好能让身边几人都听见,“模样、品性都是百里挑一的,年纪也与哥儿相当。我瞧着,倒与咱们府上……”他话音未落,王夫人指尖微微一动,薛姨妈的嘴角已压不住地上扬。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屏住了呼吸。谁不知道,薛家小姐宝钗有金锁,宝玉有通灵玉,“金玉良缘”之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此刻张道士这番话,分明是替薛家递了话头。若是往常,贾母或许会顺着台阶下,可今日,她只是用团扇轻轻点了点膝头,眼皮都没抬,淡淡说道:
“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再说吧。”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宝钗平静的脸,又补了一句:“模样性情倒其次,必得是个心地实在、性情随和的才好。”
这句话像一阵微风,吹皱了满院的暗流。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捏着帕子的指节微微泛白。王夫人垂下眼,盯着鞋尖上的珠绣。唯有宝玉浑然不觉,拉着黛玉的袖子问她要不要去后面听戏。
贾母那句话,后来在贾府流传许久。有人说她偏心黛玉,有人说她忌讳“金玉良缘”的说法,可只有少数几个明白人知道,那不过是贾母七十年来看人无数后,最直觉的判断。
一
薛宝钗初入贾府时,贾母也曾对她青眼有加。那时薛家刚遭变故,举家进京暂住梨香院,宝钗不过十一二岁,举止娴雅,言语稳妥,连邢夫人那样挑剔的人都寻不出错处。贾母甚至亲自吩咐鸳鸯:“宝丫头来了,该添的补的,照着黛玉的例。”元宵夜宴,她特意让人给宝钗另摆一桌,用的也是自己跟前的果子。
可日子久了,贾母渐渐品出了不对味。
那是一个午后,贾母歪在榻上,鸳鸯捧着一盘新摘的莲蓬进来,说是宝钗送来的。贾母拈起一颗莲子,忽然问:“宝丫头呢?”鸳鸯回道:“在蘅芜苑做针线呢,说是要给老太太绣个新的抱枕。”贾母“嗯”了一声,却没再接话。她想起昨日路过沁芳亭,见黛玉正倚着栏杆读《西厢记》,见她来了,也不回避,只笑着招手:“老太太快来,这书里的词真真是好!”
黛玉眼角还挂着泪,不知是为书中人伤怀,还是为自己感伤。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含着两汪清泉,一眼便能望到底。而宝钗……贾母想起上次在王夫人房中,宝钗说起家中生意,如何调度,如何盘算,条理分明得像在念一本账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心里装着的全是“应该”和“妥当”,却唯独没有“想要”。
贾母最厌的,便是这般过早失去少年心性的“完美”。她自己年轻时也爱穿红着绿,也曾为一场戏文哭湿了帕子。如今老了,见惯了宅院里的算计,反倒越发怀念那些未经雕琢的真性情。林黛玉会为落花掉眼泪,会为几句诗与宝玉争执,会明明白白地说“我厌烦这个”;薛宝钗却永远微笑着,说“这也使得”“那也使得”,仿佛她的人生早已被无数个“应当如此”填满,再容不下一点自己的声音。
有一次,贾母当着众人的面夸湘云:“这孩子憨得可爱!”转头却对鸳鸯轻声道:“宝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了。”鸳鸯不解:“怎么个好法?”贾母摇摇头,没再解释。她没法说出口——那是一种让人害怕的“好”,像一尊没有裂缝的白玉观音,看着圣洁,却摸不着温度。
二
清虚观打醮过后三日,贾母在藕香榭摆酒,请女眷们赏荷。宝钗坐在席间,依旧安静地吃菜、斟酒、与人寒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笑容都分寸得当。可贾母却注意到,她连夹菜时手指的弯曲弧度都几乎不变,仿佛连肢体语言都经过精心计算。
倒是黛玉,因昨夜写了几首新诗,兴奋得睡不好,此刻正托着腮打哈欠。贾母见了,故意逗她:“林丫头这是困了?昨夜又躲在被子里偷看禁书了吧?”黛玉也不怕,反而笑吟吟地回嘴:“老太太才是,前日我还看见您房里的丫头偷偷藏了一本《牡丹亭》呢!”满座哄笑,连一向严肃的李纨都掩口而笑。
贾母看着黛玉狡黠的笑脸,又瞥见宝钗依然端坐如钟的姿态,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对宝钗始终亲近不起来。这大观园里,史湘云会醉卧芍药裀,探春会兴头头地办诗社,迎春会为一局棋输赢较真,连惜春都会因画技不精而赌气——她们都有血有肉,有棱有角。唯独宝钗,像一块被水流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卵石,圆润、安稳,却再也激不起半点浪花。
“宝丫头,”贾母忽然开口,“你这裙子颜色素了些,改日让鸳鸯给你送匹鲜亮的料子来。”宝钗连忙起身道谢:“劳老太太挂心,这颜色素净些,倒也耐看。”她说得恭敬,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贾母的提议与她的喜好并无关系。贾母心中暗叹:这孩子,连拒绝都拒绝得这样滴水不漏。
后来有一次,贾母私下对刘姥姥说:“我看人准得很。有些人,面上越是完美,心里越是算计。”刘姥姥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谁,只含糊应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三
真正让贾母对“金玉良缘”彻底冷心的,是中秋夜的一件事。
那夜贾府赏月,众人击鼓传花行令。轮到宝钗时,她说的却是:“夫荣妻贵,母慈子孝。”八个字,四平八稳,合乎礼教,却听得贾母眉头微蹙。她想起宝玉曾说:“林妹妹从不说这些混账话。”此刻宝钗当众说出这等话,固然是大家闺秀的本分,却也暴露了她与宝玉之间根本的分歧——宝玉厌恶仕途经济,宝钗却视其为正道;宝玉追求心灵相通,宝钗却讲究门当户对。
更让贾母介意的,是薛家日益明显的意图。薛蟠虽不成器,薛蝌却是个知礼的,可薛姨妈每每提及宝玉,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近乎热切的期待。连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将来宝二奶奶”的自觉。这一切,贾母都看在眼里。
她并非反对联姻,只是厌恶这种将婚姻当作筹码的交易。她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不顾一切的爱情;她记得贾政虽是她一手选中的,却也因志趣相投才相伴至今。她不愿宝玉的婚姻变成另一场“门当户对”的冰冷契约。
“婚姻大事,原该是儿女自己的主意,”有一次她对王夫人说,“强扭的瓜不甜。”王夫人低头应着,心里却想着薛家的势力和宝钗的贤德。婆媳二人,第一次在沉默中产生了隔阂。
四
清虚观事件后,贾母对宝钗的态度愈发微妙。她仍会在公开场合给予宝钗应有的尊重,甚至在某次宫中赏赐时,特意让宝钗的份例与黛玉同等。可私下里,她却从未像疼黛玉那样疼过宝钗。
黛玉病了,贾母会亲自熬药,守在床前;宝钗偶感风寒,贾母只派人送去一碗燕窝。黛玉的衣裳料子,贾母总要亲自挑选;宝钗的生日礼,却多是让王熙凤代办。甚至连宝玉都察觉到了:“老太太待林妹妹,与别人到底不同。”
有人说是贾母偏心,可只有贾母自己知道,她并非不喜欢宝钗,只是无法真正接纳一个与自己价值观背道而驰的人。她欣赏宝钗的才干,却畏惧她的世故;认可宝钗的贤德,却担忧她的无趣。在她眼中,宝钗就像一座精心修剪的园林,每一条路径都规划得当,每一株花木都摆放有序,可唯独少了野生草木的蓬勃生机。
后来,当“木石前盟”终究敌不过“金玉良缘”时,贾母也只能叹息着接受现实。可据鸳鸯回忆,在宝玉宝钗大婚那日,贾母独自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没人知道她在祈求什么,或许是为宝玉,或许是为那个她始终未能真正理解的宝钗,又或许,只是为这大观园里再也回不去的真心。
许多年后,贾府败落,大观园荒芜。曾经热闹非凡的蘅芜苑,只剩下蛛网与尘埃。有人传说,薛宝钗最终守了活寡,在寂寞中度过余生;也有人说,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曾经向往的“完美”模样——只是那份完美,终究没能温暖任何人。
而贾母临终前,握着黛玉留下的旧帕子,喃喃道:“若当年……罢了。”她终究没能说完那句话。或许她想说的是,若当年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必须“如此”的规矩,或许宝钗也能像黛玉一样,活得真实一点,鲜活一点,让她这个老人家,能真心实意地疼上一疼。
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清虚观里那句轻飘飘的“等再大一大再说”,终究成了最决绝的断语。而贾母与宝钗之间,也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一边是真性情,一边是假完美;一边是随心而活,一边是被“应该”囚禁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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