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梦幻旅游者》最新章节。
比如大观园里起了诗社,众人各自取了雅号。宝钗随口便说:“二姑娘住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就叫她藕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别人的名号都是费了心思取的,唯独她俩的,像是随手捡来的。迎春听了只是笑笑,惜春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这府里头,真正被人看重、被人记在心上的姑娘,是探春。
探春虽是庶出,可她的能干、爽利、有主见,连凤姐都让她三分。她发起海棠诗社,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组织起来,吟诗作对,热闹了整整一个秋天。她理家的时候,兴利除弊,敢作敢为,连下人们都怕她三分。她好热闹,也爱张罗,每一次聚会,她都是最出彩的那个人。久而久之,大家便习惯了什么事都叫上三姑娘,而二姑娘和四姑娘,便渐渐被遗忘在了角落。
这遗忘,并不只在宝玉生日宴这一次。
贾母八十大寿那日,南安太妃来给贾母拜寿,席间想见见贾府的小姐们。贾母便让凤姐去请人来。凤姐去了一趟,带回来的却是史湘云、薛宝钗、薛宝琴、林黛玉,外加一个探春。五位姑娘走出来,亭亭玉立,南安太妃看了又看,赞不绝口。
可这五位里头,正正经经贾府的小姐,只有探春一个。
迎春呢?惜春呢?她们是贾母嫡亲的孙女,论血统,比宝钗、黛玉、湘云都近。可贾母偏偏没有叫她们。凤姐也没有问。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那日席散后,迎春回了紫菱洲,惜春回了藕香榭,谁也没有说什么。迎春依旧是温吞吞的样子,拿了本棋谱在看。惜春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让入画铺开宣纸,继续画她的佛像。
她们好像早就习惯了。
宝玉生日夜宴这次,也是一样的道理。不是有人故意冷落她们,而是所有人——包括宝玉自己——都下意识地认为,这件事情不需要请她们。她们不爱热闹,她们喝不了酒,她们来了反而觉得不自在。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好意,可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在众人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若换了是探春,谁敢忘了她?
宴会那晚,还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当袭人、麝月商量着去请人的时候,晴雯说了一句:“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她们担心宝钗和黛玉不肯赏脸,所以要亲自去请。可对于迎春和惜春,她们连担心都不曾有过,干脆就没有想过要请。
探春是个细心的人,她会想到派人去请李纨,请宝琴。宝钗也是个周全的人,她来了之后发现少了谁,也并没有提起。不是她们疏忽了,而是她们心里清楚,迎春和惜春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这个圈子,是以宝玉为核心,以宝钗、黛玉、探春、宝琴、湘云这些意气相投、才情相当的人为主体的。迎春太温吞,惜春太冷淡,她们融不进来,旁人也没有动力把她们拉进来。
还有一桩事,也不能不提。宝玉这场夜宴,是丫鬟们凑份子办的,花的是她们自己的钱。虽然袭人、晴雯她们嘴上不说,可请一个人来,便要多一份杯盏、多一份酒菜,这都要花钱。迎春和惜春在府里的月钱本就不多,各自房里的丫鬟婆子又难缠,平日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若要她们出份子钱,固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总归是一笔开销。众人心里未必计较这个,可潜意识里,也难免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宝玉白日里已经见过她们了。拜也拜了,礼也送了,情分已经到了。晚间的私宴,本就不是必须请所有人。
有人说,宝玉这人最是多情,对姐妹们都好,怎么会忘了迎春和惜春?可细想下来,宝玉的多情,也是有分别的。他对黛玉是痴情,对宝钗是敬重,对探春是欣赏,对湘云是亲昵。可对迎春呢?他偶尔也会去紫菱洲坐坐,看迎春下棋,说几句闲话,可那份情意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客气。对惜春呢?他曾夸惜春的画好,曾邀惜春去栊翠庵赏梅,可惜春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时间长了,他也就不大去找她了。
说到底,人与人的缘分,本就是不一样的。宝玉与黛玉、宝钗、探春她们,是前世今生的缘分,是诗酒琴棋的知己。而迎春与惜春,与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姊妹,住在同一个大观园里,见了面问声好,点个头,便罢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曹雪芹在写这一回的时候,原本就没有打算让迎春和惜春出场。《红楼梦》这部书,写了十年,改了五次,很多情节是后来添补上去的。迎春和惜春的戏份本就少,或许在最初的情节设计里,她们并不在宝玉夜宴的邀请名单上。后来虽然增删修改,这个细节却保留了下来,恰好成了她们在贾府中无足轻重的一个注脚。
写完这一回,曹雪芹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便在书中补了一句:“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把所有的疑问都解释了过去。
夜宴散后,众人各自归去。怡红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宝玉还靠在床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晚上的花签诗句。袭人收拾了碗筷,走过来说:“二爷,该睡了,明儿还要给太太请安呢。”宝玉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儿晚上,二姐姐和四妹妹没来?”
袭人顿了顿,轻声说:“二爷忘了?白日里她们都来过了。晚间天黑了,想必早就歇下了。”
宝玉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紫菱洲那边,迎春大概已经睡了,床头或许还摆着一本棋谱,翻到某一页便忘了合上。藕香榭那边,惜春或许还在灯下画画,入画在一旁研墨,主仆两个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她们没有被恶意遗忘,只是在那个热闹的夜晚,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她们的存在,恰好不那么重要。
而这,或许正是她们在这座大观园里,最真实的处境。
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梦幻旅游者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