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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厌恶林黛玉,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厌恶。那种厌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坏事,说了什么坏话,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寄人篱下,却偏偏生了一副清高孤傲的性子,偏偏让宝玉日思夜想魂牵梦萦。这样的人,王夫人不能明着动她,因为有贾母护着。
但她可以动晴雯。晴雯是贾母给的没错,可给了宝玉就是宝玉房里的人,她作为当家太太,管教儿子房里的丫鬟,天经地义。
抄检大观园那日,晴雯正在发高烧。
她前几日受了风寒,吃了好几剂药都不见好,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身上烫得像火炭,连床都起不来。袭人给她熬了姜汤,喂她喝了,她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听见外面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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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一脚踹开了。王夫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婆子丫鬟,阵仗大得像要抄家。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面色潮红、头发散乱的晴雯身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就是那个病西施?”王夫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果然是个轻狂样儿,好好的丫头,生出这副模样来,能是什么好东西?”
晴雯被这动静惊醒,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可浑身烧得没有一丝力气,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跌了回去。她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太,我……我病了……”
王夫人根本不听她解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销毁的艺术品。她看见晴雯那双因为高烧而格外湿润的眼睛,看见那散落在枕上的乌发,看见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的胸口,每多看一眼,心里的厌恶就更深一分。
“给我拖下来。”她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冲上去,一个拽胳膊一个扯腿,把晴雯从床上生拉硬拽地拖了下来。晴雯身上只穿着中衣,连外裳都来不及披一件,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喊冤,想辩解,想说自己是贾母指给宝玉的人,想说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可她高烧烧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夫人低下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晴雯,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像在看一件弄脏了的旧抹布,看完了,就该扔了。
“把她的衣裳都给我搜了,一件都不许带走。”王夫人吩咐道,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平日里那些轻狂样子我都知道,今儿个算是开眼了。这样的狐狸精留在宝玉身边,早晚要出大事。”
婆子们领了命,七手八脚地翻箱倒柜,把晴雯的衣裳首饰翻了个底朝天,一样都没给她留下。晴雯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身上只穿着那件被扯得破破烂烂的中衣,连双鞋都没给穿,光着脚踩在鹅卵石铺的小径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好几年的屋子,看见自己的梳妆匣被掀翻在地,胭脂水粉洒了一地,红红白白的,像一摊触目惊心的血。她看见自己的那件石青色刻丝灰鼠披风——那是她攒了半年的月钱才做的——被一个婆子随手卷了夹在腋下,像卷一块破布。
她想哭,但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晴雯被赶出贾府的第二天,就病得起不来了。她住在表哥多浑虫家里,那是个又小又破的屋子,四面漏风,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她浑身烧得滚烫,嘴里不停地喊宝玉的名字,可宝玉正被王夫人看得死死的,连门都出不了。
她是被活活气死的,也是被活活病死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心灵手巧,就因为长了一张酷似林黛玉的脸,就因为不肯像袭人那样低眉顺眼地投靠王夫人,就这样被碾碎了。
临死前,她咬下了自己的两根指甲,用尽最后的力气塞到赶来探望的宝玉手里。那指甲鲜红鲜红的,像是用她的血染的。她想说的话太多,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头顶那根漏风的房梁,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光芒在一点点熄灭。
消息传到王夫人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佛堂里上香。她手里的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地插进了香炉里。
“可惜了。”她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跟她说“可惜了那件衣裳”的语气一模一样。
然后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开始念经。檀香袅袅地升起来,缭绕在她周围,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圣洁的光晕里。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念的每一个字都是慈悲,可她的心里装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宝玉。
如果说金钏和晴雯是被王夫人亲手推下悬崖的,那么林黛玉,就是被她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慢慢凌迟的。
林黛玉进贾府那一年,不过六七岁年纪,一身素白,形容单薄,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仙草,弱不禁风。贾母搂着她哭了一场,满府上下都忙着迎接这位新来的表小姐,只有王夫人,在众人散去之后,单独把黛玉叫到了自己屋里。
她拉着黛玉的手,笑得和蔼极了:“你这孩子怪可怜的,往后这里就是你家了,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然后她话锋一转,笑容不变,语气却变了味道:“只是有一样,你那个宝玉哥哥,性子最是古怪。他从小被老太太宠坏了,疯疯傻傻的,说话没个轻重,你只别信他的话,别跟他亲近就是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家主母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离自己儿子远一点。这话里的敌意,黛玉当时未必听得懂,可她记下来了,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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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渐渐长大,出落得越发标致,诗才冠绝大观园,和宝玉的情意也一天深过一天。王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她不会像赵姨娘那样跳着脚骂大街,她有自己的方式。
她开始全力扶持薛宝钗。
薛宝钗是她的亲外甥女,稳重,大方,懂事,最重要的是——听话。宝钗不会写《葬花吟》,不会说那些让宝玉痴迷的疯话,她只会劝宝玉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样的人才配做她的儿媳妇,这样的人才配当她宝玉的正室夫人。
于是,“金玉良缘”的说法开始在大观园里流传。宝钗有金锁,宝玉有通灵玉,这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至于宝黛之间那段“木石前盟”,王夫人根本不屑一顾。木石前盟算什么?那是前世的孽缘,这一世就该斩断。
她做得很巧妙。不会当面给黛玉脸色看,不会说黛玉一句坏话,她只是冷淡。那种冷淡不是不理不睬,而是客气到极点的疏离。你跟我说一句话,我回你一句,语气和和气气,但中间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冰。
黛玉做了一首诗,众人都在夸,王夫人不夸,也不贬,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赞赏,没有喜悦,甚至没有敷衍,就是一片空白。一片空白比什么都要命,因为它让你觉得你在她眼里根本不值得有任何表情。
逢年过节,贾府上下给长辈请安,王夫人对宝钗嘘寒问暖,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转过头来对黛玉,只是淡淡一句“林姑娘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打骂更残忍。打在身上会疼会好,骂在脸上会怒会忘,可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冷落和排斥,像一把没有刃的刀,不割你的皮肉,只钝挫你的骨头。黛玉本就心思敏感,体弱多病,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泪一日多似一日。
她葬花的时候哭,听雨的时候哭,见月的时候哭,看宝玉和宝钗说笑的时候更是哭得像泪人一般。她的眼泪不是矫情,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在日复一日的精神挤压下,被逼出来的本能反应。
王夫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不能亲手杀了林黛玉,但她可以让林黛玉自己死。让病魔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让悲伤一层层裹住她的心,让眼泪一滴滴流干她的生命。等黛玉死了,宝玉伤心一阵子也就好了,然后风风光光地把宝钗娶进门,一切都会归于圆满。
这就是王夫人式的仁慈——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手上干干净净,心里清清白白,依旧是那个吃斋念佛的善人,依旧是贾府上下交口称赞的当家太太。
金钏死了,晴雯死了,黛玉死了,四儿被赶出去不知下落,芳官被卖到了戏班子,司棋一头撞死在了墙上……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青春正好的女子,就这样在王夫人的“慈悲”里,被碾成了齑粉。
王夫人从不会恶语骂人,从不会摔东西砸场子,甚至连高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她的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的嘴里永远说着得体和善的话语,她的手指上永远捻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她的身上永远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女人,手里攥着的人命,比贾府里任何一个明刀明枪的恶人都要多。
那些死去的女孩,不过是她维护自己儿子名声时顺手碾碎的蝼蚁,是她巩固自己地位时顺手拔掉的荆棘,是她在那场不动声色的婆媳、妯娌、嫡庶之争中随手丢弃的棋子。
她们的名字,王夫人一个都记不住。她们的血,一点都没沾到王夫人那串乌沉的佛珠上。
可她们的血,染红了整部《红楼梦》。
夜深了,荣国府一片寂静。王夫人房里的灯还亮着,她跪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念着不知道第多少遍的心经。烛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安详而虔诚,像个真正的菩萨。
只是不知道,她念了这么多年的佛,可曾为自己超度过一个被害死的灵魂。
可曾听见,那口深井里,至今还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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