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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宁国府再无一人迟到。
凤姐每日卯时到,酉时散。白日里巡灵堂、察茶饭、查库房、核账目,夜里还要与来升对一遍当日进出。
她不光管人,也管钱。
宁府一向有旧例,丧事期间各房支领银钱,只要报个名目,管库的就得给。凤姐来了第三天,就堵了这道口子。
有个媳妇来领二两银子,说是“给太太屋里的丫头做孝手帕”。
凤姐看了她一眼。
“太太屋里的丫头一共六个,每个人做两条手帕,用不了一两。你领二两做什么?”
那媳妇支支吾吾。
凤姐把对牌扣了,说:“回去查查旧账,上回办年货时,你多领那三两银子还没对出来。今儿这二两,先抵上回的吧。”
那媳妇红着脸退出去,再没敢来。
此后库房里再领东西,账目一笔是一笔,没人敢夹带。
来升慢慢服了。
他管宁府二十年,不是没见过能干的人,可像凤姐这样,一天睡不足三个时辰、三百多人的差事一口清、既不骂人也不笑、却让阖府上下不敢喘大气的,他没遇过。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二奶奶,您怎么记得住这许多事?”
凤姐正在翻账册,闻言头也没抬。
“不是记住的。是理出来的。”
她说:“乱,是因为没人理。理清了,就记住了。”
来升没再问。
他忽然明白,这位二奶奶不是在管事,是在治事。
出殡前夜,凤姐最后一次巡府。
宁国府灯火通明,各司其职。灵堂里经声不断,茶房水沸声细细,门上传事云板擦得锃亮,上夜的婆子提着灯笼沿墙根走,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她站在二门前,看了一会儿。
平儿在身后轻轻说:“奶奶,明儿出殡,后儿就能歇歇了。”
凤姐没应。
她想起那晚,她对着名册理出的五个字。
如今那五个字还在,但字底下的乱麻,已被她一刀刀斩断、一缕缕理平。
人杂——她分班定责,三百人各归其位。
事推——她设头领牌,推诿者罚。
钱乱——她对牌支领,库房账目针插不进。
苦乐不均——她定岗定酬,不再是谁躲懒谁占便宜。
老人豪纵——那二十板子打下去,没人再仗着旧脸生事。
她没有变一个人,没有改一条旧例。
她只是把该立的东西立起来了。
出殡那日,宁国府大路两旁,看的人山人海。
凤姐没去送。她回了荣国府东院,卸下簪环,歪在炕上,半晌没动。
平儿端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窗外隐隐传来鼓乐声,丧事快送出城了。
“奶奶,”平儿轻声说,“这回宁府办得这样齐整,都说全仗您呢。”
凤姐没接这话。
她望着窗外,慢慢说:
“从前我也以为,治家靠脸面,靠恩威,靠各人听话。”
她顿了顿。
“后来才明白,最不牢靠的就是听话。”
“要把事当件事办,把规矩立在前头。规矩立住了,谁当家,都一样。”
平儿不敢接口。
凤姐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茶盏搁下,阖上了眼睛。
窗外的鼓乐声渐渐远了。
宁国府丧事毕。
总管来升清点库房,把旧账与新政逐条比对,发现这一个月的进出,竟比往年同期省出三百多两银子。不是克扣出来的,是冒领没了、夹带断了、躲懒的人少使了灯油、推诿的事不再来回折腾人力。
他把账册合上,沉默良久。
次日他向贾珍回话,说到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那位奶奶,厉害。”
贾珍点点头。
他没问凤姐是怎么做到的。
他见过太多管事的人。有的靠压,底下服不服看心情;有的靠哄,面和心不和在所难免;有的干脆睁只眼闭眼,只求不出大乱子。
凤姐不一样。
她把乱麻一根根抽出来,摊平,再一根根归位。
她不动情,不卖好,也不讨好。她只管事。
这府里没人喜欢她。可也没有人不服她。
多年以后,宁国府的老家人教训新来的后生,还会说起那四十九天。
“那年蓉大奶奶的丧事,来了位二奶奶,协理东府。”
“怎么个协理法?”
老人望着檐角,想了想。
“她往那儿一坐,阖府上下,三百多号人,大气不敢出。”
“那就管住了?”
“管住了。”
老人顿了顿。
“不是靠凶。是她把事当你我面前摆开,理清了,定死了。你不服,你躲懒,你试试。她不给第二回机会。”
后生听着,似懂非懂。
老人也没再解释。
有些事,不亲历那四十九天,说不明白。
而凤姐,在那四十九天之后,再未踏进宁国府议事厅。
她回去做她的荣国府二奶奶。
丧事办完第二天,宁府来人送谢礼,她只收了祭茶,余者原样退回。
平儿问:“奶奶不留几样?”
凤姐正在对荣国府的下月月钱账,头也不抬。
“替人办事,办完就完。留那些做什么。”
窗外阳光晴好。
宁国府的鼓乐已歇,荣国府的算盘声轻轻响着。
她低头拨弄着珠子,一个子一个子往下走。
整整齐齐,丝毫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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