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八十七章 招抚之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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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

左丰坐在驿馆的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是印上去的——那是袁隗从雒阳送来的密信。

信不长,辞气也冷淡。左丰只扫了一眼,手指便顿住了。

袁隗的意思很清楚——用对付卢植的办法对付孙原。左丰已经做过一次了,再做一次又何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回到雒阳,入见天子,说一句话——“魏郡太守孙原固垒息军,以待贼毙。”

一句话。

五个字。

当初卢植就是这么倒下的。那时候左丰站在天子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把“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这十六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在念一道寻常不过的奏报。天子信了。不是天子昏庸,而是天子没有理由不信——左丰是他的近侍,是他派去军中视察的耳目。耳目所见,便是所见。天子派宦官监军,就是要这些宦官替自己把不该错过的都不错过。卢植被槛车押回雒阳时,左丰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驶过,脸上没有表情。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该不肯给。

可左丰知道,卢植不是不肯给,是不能给。卢植是海内大儒,士人之望,让他去贿赂一个宦官,等于杀了他。

左丰不恨卢植。他甚至有些佩服卢植。可佩服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路走。袁隗的密信。

赵忠、张让没有发来消息。左丰等了三日了,驿馆的门外还没有响起那个他熟悉的声音。没有消息就是消息——赵忠和张让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支持他。他们把这个决定留给了他自己做。

左丰细细地想着这些事情,思来想去,把一壶茶尽数喝干,才发觉天色已从午后转成了暮色。驿馆的院墙不高,能望见远处城郭隐隐的黄昏。落日昏黄,像是谁在那头打翻了一碗羹。他坐了不知道多久了。

左丰捻着那封密信,在指间转了又转,最后投进案上的灯盏。火舌一舔,便卷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从邺城的西边漫过来,带着风,带着雪,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什么东西。那股气息在城外扎营的虎贲营里弥散开来,闻得见铁锈和硝烟的味道,叫人不安。

卢植通经术,有武略,海内知名,尚且说翻就翻。他左丰算什么呢?一介宦者,在雒阳宫阙里也就是个跑腿听差的人。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讨好赵忠、张让,更靠他深知自己的进退。哪一步能迈,哪一步站定了不动,他心里有数。

左丰攥着窗棂,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心里争了许久——好像什么都想过了,可落子无悔的时候,一颗子都不知往哪里搁。

“黄门。”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左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看着暮色一层层地叠上来,像谁在那里一匹匹铺着灰布。

“说。”

“袁隗的人还在邺城,等您的消息。”那声音顿了顿,“他们说,尚书台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只要黄门一句话,贬黜孙原的诏书即刻便可拟好。”

左丰没有说话。

他知道袁隗不是在逼他,是在诱他。袁隗是太尉,三公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帮袁隗做事,比得罪袁隗要划算得多。可他也知道,袁隗不需要他帮忙,袁隗只需要他帮忙出力、帮忙送命。事情成了,功劳是袁隗的;事情败了,罪过是他左丰的。袁隗不会替他担着。

袁隗当年拉拢十常侍是花了心血的。可十常侍人自多端,各有算盘,未必全听袁隗的驱使。黄巾乱起时,张让、赵忠在天子面前添什么话、压什么事,从来没有知会过他这个袁隗。袁隗与他们能合作,却终不是一体。

左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累。那种累,不是打了几场仗、赶了几天路的累,是心累。

他这一生都在给人跑腿。跑了很多年了。从雒阳到冀州,从冀州回雒阳,又从雒阳返去冀州,来来回回,不知多少个来回。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是在替人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可以回去。可每一次办完了,还有下一件。办不尽的。

“告诉他们,”左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我再想想。”他当然想不通。站在邺城往前去雒阳的路,长得很,但路上要过黄河,要过风沙,还要过看不透的人心。算计太复杂了,复杂得叫人心烦意乱。

“诺。”门外那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寒风从窗隙里灌进来,那方帛是蜡封的,他拆开了,不过是几行冰冷的字——都是客气话、官面话,不见丝毫暖意。左丰忽然想起卢植。想起卢植被槛车押走的那一天,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他看着左丰,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他不知道卢植在怜悯什么,又嘲讽什么。可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了当年卢植不曾出口的那些意思。原来他也是棋子,走到哪一步都身不由己。

夜色越来越深。从驿馆望出去,邺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龙,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喘着。忽然城外响起了鼓声,是虎贲营的鼓。

鼓声很沉,很稳,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像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着。左丰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去过虎贲营。来邺城这么久,他只在刺史府里见过孙原,还没有去过虎贲营,没有见过张鼎,没有见过那些将士。只看过弹章,翻过那堆弹章,把孙原的魏郡上计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把那些弹章读得都能背出来。可他没见过那些人。没见过孙原站在城头的样子,没见过张鼎带着那些将士拼死厮杀的样子。

而朝堂的章奏,尽是来自遍处,从太尉府到司徒府,从尚书台到大司农署。弹语参差,攻守不休。每句话都押着韵脚,同声相应,如成章篇。张驯咬定孙原的上计数据有误,上计制度煌煌国典岂容含糊;袁滂却叹息那魏郡上计文书——流民无从落籍,垦田锐减,赋税骤降,这些原不是孙原一人能造成的。究诘无休,他听厌了。

一个人身陷复杂的棋局。他讨厌被人摆弄——哪怕摆弄他的人再不世出,再不寻常。他要自己去看看那个年轻人。

“来人。”他忽然开口。

门外一个声音应道:“黄门有何吩咐?”

“明日去营中。我要见虎贲营,见孙原。”

门外静了静,才又响起那个声音:“黄门,袁公那边——”

“我说了,”左丰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明日去营中。”

“诺。”

元平元年正月二十九,魏郡北境。

天还没亮,左丰便起了身。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黄绶,手里捧着天子节杖。节杖上的旄旗垂在身侧,旄尾的白毛在晨光里泛着银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真定城。

潘凤站在驿馆门口等着他,身侧列着五十名甲士。

潘凤人不算如何壮硕,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却收敛着气势,不像有些武人头昂得高、嗓门粗得震天响。相反,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待人也客气,带五十名甲士,没有一丝骄矜之色。他倒不像来护卫的,像来帮衬的,让人看着踏实。

田丰和沮授没有阻拦。

他们站在驿馆门口,向潘凤交代了几句。潘凤拱手应下了,语气谦恭,绝无敷衍。他向田丰禀报了路线,又请沮授过目了随行护卫名单,条条项项交代得清清楚楚。沮授看了左丰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黄门路上小心。”沮授说。

左丰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从邺城到真定,要赶一天一夜的路。潘凤派出了打前站的斥候,大队随后而行。五十名甲士将左丰的马车围在中间,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左丰坐在车里,怀里攥着那根节杖,听马蹄声在雪地上敲出单调的鼓点。

走到半途,天又下雪了。

细碎的,绵绵密密的,像有人在头顶扯棉絮,扯了一层又一层,落了一层又一层。潘凤策马走到车前,停住马蹄,在雪里立定,侧过身子替车里挡了一挡风。

“黄门,”潘凤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楚,“前面是岔口。走东边的路,平,好走些,但要多绕三十余里。走西边的路,近一些,要过一段山道,那边没有积雪堵路,也算是通的。”

左丰掀开车帘,望了一眼。两边的路都是白茫茫的,看不见尽头。

“走山道。”他说。

潘凤应了一声,没有多话。他退回马队前方,扬起手,朝身后的斥候比了个手势。斥候一点头,拨马便去了。潘凤又吩咐随行的屯长将队伍收拢,甲士们刀枪入手,鼓作一气,排成行军队形。左丰看在眼里,见这几下子利落漂亮,倒不像是庸人。

看来孙原用人——还是有些门道的。

左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蹄声单调地响着,像有人在耳边不停说着什么。他听着听着,又想起袁隗的那封密信。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用对付卢植的办法对付孙原。他在心里琢磨:故技重施,容易。可故技重施之后呢?天子还会像上次一样信他吗?张让、赵忠还会像上次一样替他吗?他不知道。

左丰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子老了,是心老了。心老的人,做什么事都没有底气。走路怕摔,吃饭怕噎,说话怕说错,不说话也怕人不高兴。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大半日,左丰在车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了。潘凤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黄门,前方便是真定城了。”

左丰掀开车帘,往外望去。远处的那座城,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那些火把,举得密密麻麻。城头上隐隐约约的,是人影,是旌旗在风里打着卷,飘着。雪光融融,那“赵”字旗在朔风里猎猎抖着,旗角朝北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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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驻在城外,远近皆是行营。营中不绝灯火,夜间望如星河坠地。

元平元年正月三十,真定城外。

左丰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边刚刚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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