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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的火把亮了一夜,到这时候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簇还燃着,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烟尘和着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里全是冷。
潘凤走在前面,替他引路。五十名甲士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十余人跟在身后。潘凤没有带他走大营正门,而是从偏门进去——这是田丰临行前交代的,一则免得惊扰诸将议事,二则大营正门前方堆积辎重车马粮草一批,正等着清点造册。
左丰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便瞧见了一张摊开的舆图。长卷铺在帅案之上,边角还压着一卷里,用铁木镇纸压着,以防被风掀了。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地形、兵力部署,朱笔圈出褚飞燕的五路人马,黑笔画出虎贲营和各路乡勇的防线,箭镞形状的敌我态势图标满了半壁冀州,勾画得密不透风。
帐中已经坐满了人。
孙原坐在主位上,紫狐大氅披在肩头,渊渟剑横在案上,剑鞘漆黑,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颧骨的轮廓在火光里格外清晰,像刀削出来的。手搭在剑柄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的病还没好,可他已经在这里。战事如此,他不能在邺城榻上躺着等,哪怕是来阵前看一看,走一趟,也要来。
赵云坐在他左侧,白袍银甲,银枪横在膝上,枪杆上满是裂痕,枪尖卷了刃。脸上满是血污,血迹已经干了,黑乎乎的,像一块块干了的墨。可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晨光中闪着光。昨夜他在城头站了一夜。
刘备坐在他身侧,灰色的深衣上全是血渍,血迹干了,黑乎乎的,像一块块难看的疤。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双手按在膝上,目光沉稳,不怒自威。
张鼎坐在右下首,铁甲上满是裂痕,胸口的甲叶缺了两片。盔甲之下犹见股股湿泥,小腿上的尘土厚重得像贴了一层泥板。
荀攸坐在张鼎对面。他的仪容一丝不苟,进贤冠端正端端,每一个细节都照应得妥帖。他神色淡然,像窗外那棵秃树,不知根扎了几尺,身在风里,却不见摇。
许褚、张合、高览、典韦、关羽、张飞分列在左右,甲叶相撞,叮当作响。有的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有的脸上还有新添的伤疤,有的正把烤热的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袍泽。
臧洪站在帐门内侧,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不知道是兵册还是粮簿,纸页边角被手指捻得发毛。他在孙原身后的席位上落了座,袍子一扯,整了整,一声没吭。
潘凤引左丰进帐之后,便在末席坐下,不多言,也不四下张望,只将腰间的刀往身侧挪了挪,大大方方地坐着。
左丰在末席坐下,将节杖靠在一旁。
没人招呼他,也没人冷落他。帐中的讨论已经开始了,他的到来没有打断任何事情。
荀攸最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有条不紊,像在自家讲堂上铺陈经义一样从容不迫。
“褚飞燕的粮道已断,粮草只够三日。他必定北撤,往太行山跑。存粮一尽,步兵先行溃散,骑兵也会杀马为食。杀数百匹战马,不过支撑数日。拖到粮尽援绝,则全军覆没。”
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邯郸出发,一路向西,划出一道弧线。
“可他不会坐以待毙。粮尽之前,他必会发动最后一击,以图破局。这一击或许冲着我军正面来,或许沿着其间一条路拼命突围。若溃卒四散奔逃,反倒更难追剿。”
孙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他望着舆图,望着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了很久。
“所以,我们不打褚飞燕?”他的声音很轻。
“打。”荀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可那轻底下,有铁的质感。“但不打褚飞燕的主力。打他的粮。打他的路。打他的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黄巾军各部渠帅,心思各异。褚飞燕是褚飞燕,杨凤是杨凤,苦酋是苦酋,于毒是于毒。他们不是一块铁板,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用粮草、用刀枪、用张牛角的手摁在一起。粮断了,路断了,张牛角离得远,就摁不住了。木板散了,一块一块地打,好打得多。”
孙原沉默了片刻。
“劝降?”他问。
荀攸点了点头。“先劝,再打。劝得动,便少些伤亡。劝不动,便打到他服。”
孙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片太行山的山脉上,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他忽然想起郭嘉。想起郭嘉在邺城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后堂,对着舆图,一个说一个听。郭嘉说话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不说话。可他一开口,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能剖开事情最硬的壳,把里面的核露出来。郭嘉不在身边,他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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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是死硬之徒,打了几年的仗,见惯了生死,恐怕不会降。”孙原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荀攸脸上,“可底下那些人呢?那些跟着他从太行山里出来、已经几个月没吃饱饭的兵,那些跟着他从巨鹿打到邯郸、又从邯郸退到这里、死了一茬又一茬的兵,那些人想不想降?”
帐中安静了片刻。
刘备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磐石。
“备在幽州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有鲜卑的降众,有乌桓的降众,有大汉的百姓,有太平道的信徒。他们拿起刀,不是因为他们想当贼,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不会拒绝。”
他看着孙原,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里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黄巾军,大多是平民出身。有大汉子民,在地方上受了不公正的对待,走投无路,才投入太平道。朝廷若能赦其罪过,抚其流离,救济其衣食,安置其田宅,则其自然归心。”
帐中静了一晌。随后张鼎开口:“玄德公,你说他们是被逼无奈,这我信。可我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能信我们吗?”他顿了顿,望着刘备,“太平道的那套东西,在他们心里扎了根。朝廷在他们眼里是暴虐无道、是贪官污吏、是逼他们造反的仇人,一时半刻化不开。”
刘备低眉,不语。片刻后,他才慢慢道:“要化开,就靠做。做得一分,化得一分。”
孙原听着他们的话,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剑鞘冰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你还在。
“张驯在朝堂上弹劾我的理由,有一条——魏郡上计,数据下滑。”孙原忽然说道,声音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帐中诸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说魏郡户口减少、垦田萎缩、赋税下降三成,责任在我孙原。”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脸。“可我想在座各位心知肚明——魏郡百姓流亡,非我之过,亦非魏郡之过。去年黄巾从巨鹿杀来时,多少百姓南逃,多少田亩抛荒。张公是国之大儒,掌天下钱谷,他对此事比我门儿清。”
孙原轻声一哂,“我只是想说,这世上的账,有些事情在账面上算得明白,有些事情,账面上的数不出来的。流民安置、收降抚叛、上计亏空——账上的亏空,谁都能看。账面装不下的那些东西,才是真的重。”
“府君此言极是。”荀攸接过话,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太行山的山路上。“所以,我们不打褚飞燕的兵,打褚飞燕的路。不用急着把他们杀光,用粮食、用路、用刀把他们卡在半路上。困他,饿他,拖他。拖到他们没有力气,拖到他们觉得投降比打下去好。”
他抬起头,望着孙原。“到那时,再派人去劝降。不是我们现在去,是等到他们快撑不住的时候再去。饿着肚子的人,听见有饭吃,什么都愿意答应。”
帐帘掀开了。田丰走了进来,风尘仆仆,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
“府君,张合部在白石岭击退了褚飞燕的抢粮队,斩首三百余级。褚飞燕的主力已经北撤,往太行山方向去了。”田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杨凤还在常山国,被刘备、赵云的乡勇拖住了,粮道也被断了,撑不了几天。苦酋在安平国边境徘徊,皇甫嵩的斥候昨日在广宗城外发现了张牛角的主力,两万余人,正在向瘿陶方向移动。”
帐中嗡嗡声四起。
孙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片太行山的山脉上,落在那条条向北延伸的弧线上。
“张牛角还没有放弃。”张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瘿陶丢了,他在往东退。退一步,就会被咬一口,断一指,再退,就是死路。”
荀攸摇了摇头。“他不是逃,是回。他在回广宗。广宗是他的根,是太平道的圣地,是他最后的据点。他要回广宗,与张角死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片刻。
孙原望着那张舆图,望了很久。他想起广宗,想起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想起那些倒在那里的黄巾军士兵,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张牛角要回广宗,就让他回。”孙原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让皇甫嵩在广宗等着他。”
他停了停,手指在舆图上的真定位置点了点。“我们守住这里。常山、赵国、魏郡——把这三个钉子钉下去。张牛角在广宗被皇甫嵩拖着,杨凤在常山被赵云拖着,褚飞燕在太行山被张合拖着。各不相顾,各不援手。”
臧洪从末席抬起头来:“若他们舍弃城池粮草,集中兵力解广宗之围呢?”
荀攸沉吟:“张牛角若驰援,则广宗之围自破,皇甫将军的功败垂成,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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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会做此想呢?”臧洪言辞诚恳,不似刁难,倒像在替荀攸推演所有的棋路变化。
荀攸神色未变,眼角倒微微一弯:“正因他会做此想,我才说,守好这三地——把张牛角的任何盟友挡在外面,他自己粮尽,便连决战的底力也要输掉一半。不交锋,不血战,唯困之而已。”
帐中渐渐地安静了。
这番对弈似的步步推演,左丰俱在座中。他坐在末席,听得极专注,目光从舆图上移到孙原脸上,从孙原脸上移到荀攸脸上。
他望着舆图,望着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望了很久。他在想袁隗的那封密信。袁隗说孙原是第二个卢植。可左丰觉得,孙原不是卢植。卢植是纯臣——只知道忠于朝廷,忠于天子,不知道为自己留后路。孙原不一样。孙原更年轻,也更敏锐。
袁隗要他在天子面前弹劾孙原,说孙原固垒息军、惰慢军心。可他知道,孙原没有固垒息军。他的兵在打仗,在死人,在拼命。他看见了——看见那些伤兵满身是血,看见那些将士甲胄残破,看见那座真定城头上还站着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在熬着。
那些弹章上说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可左丰亲眼看见的那些流民,那些放下刀枪的黄巾军,那些在伤兵营里躺着的伤兵,脸上并没有什么奢靡之态。他很年轻,但眼神沉稳得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剑刃上还带着霜,语气却谦和得像在跟朋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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