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八十六章 攻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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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从殿门灌入,吹得殿中帷幔翻卷,像无数只白色的手在风中舞动,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什么。十二座错金博山炉摆放在大殿两侧,炉中的香料是新换的,檀香混着苏合,浓得化不开。可那股浓香底下,隐约透出一丝焦灼的气味——是大殿深处烛火烤着木柱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烧着,烧得慢,可一直在烧。

殿门外,百官次第而入。

黄门令立在殿门一侧,声音又尖又细,拖得像一根拉不断的丝——“太尉袁公——到——”

袁隗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间系着一条紫绶,绶带打了十二个结,每一个结都一丝不苟,排布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看着暗,却烧得旺。他在殿门外解下佩剑递给近侍,又在门阶前脱了鞋履,只着袜履踏上殿中冰冷的地面。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条从崇德殿到太尉府的路,自己还能走多少年。

“司空杨公——到——”

杨赐跟在袁隗身后,身形比他矮了些,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额上刻着几道深纹,那是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他的仪表无可挑剔,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每一个世家出身的大臣该有的样子。他在殿门外解下佩剑,脱了鞋履,赤足踏上殿中青砖,冰得脚趾一缩,可他面无表情,像是没有感觉。

“执金吾袁公——到——”

袁滂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从容,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袁隗出身汝南袁家,他是陈郡袁家的袁滂。两家虽然五代之前同出一脉,可在朝堂上,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廷尉崔公——到——”

崔烈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不是笑,不是阴沉,而是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漠然。他在殿门外脱下鞋履时弯了弯腰,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他的腰间系着黑色的绶带,是廷尉的印绶,可谁都知道,他的司徒是靠买来的。

“大司农张公——到——”

张驯走在崔烈身后,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下颌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连夜整理的上计文书。他在殿门外解剑脱履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精通《春秋左氏传》,以《大夏侯尚书》教授门生,辟公府举高第,拜议郎,与蔡邕共奏定《六经》文字。他的学问经得起推敲,他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这样的一个人来当大司农,掌管朝廷的钱袋子,是天子的得意之笔。

“光禄勋张公——到——”

张温走在最后面,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他是凉州名将出身,虽登台阁高位,身上流露的尽是沙场战阵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与这些浸淫经学数十年的贤良方正大不相同。

百官鱼贯入殿,各自在丹墀两侧的蒲席上跪坐下来。甲胄与朝服相杂,玉佩与刀剑相碰的声响渐渐平息。殿内铺着厚厚的蒲席,入冬后新换过,草色青黄相间,闻得见一股稻草晒干后的清苦气味。

天子刘宏坐在御榻上,冕旒低垂,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下巴上几根青色的胡茬。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领口和袖口处露出的脖颈和手腕都瘦得能看见青筋。他靠着凭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想。底下的声音很大,很乱,可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沉着脸,而是那张脸本身就没有给人任何有用的信息。

太尉袁隗跪坐在右侧第一席。

他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姿势标准得像画上去的。他不看杨赐,不看崔烈,不看袁滂,不看刘虞,不看张驯,不看任何人。他只是看着那尊御座,等着。

百官的奏疏从冀州到雒阳,走了数日。冀州各县县令、县长的弹劾奏章,像约好了似的,摞成了厚厚一叠。每卷竹简上字迹工工整整,措辞一本正经,连竹简的长度都几乎一样——每一卷都在说魏郡太守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

袁隗当然知道这些奏章是谁授意的。

冀州各县的令长,一大半是他的人。那些人上弹章,就是他授意的。他授意那些人上弹章,不是因为他觉得孙原有罪,是因为孙原是天子的人。凡天子的人,他都要动。一直动,一直动,动到天子手里没有可用之人,动到天子不得不把那些位置拱手相让。

可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坐在太尉府的案几后面,提起笔,蘸了墨,轻轻写几行字——“闻魏郡太守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臣以为……于朝。”他要的是朝堂上那些声音在殿中回荡,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拍打着那尊御座。

天子的手动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翻开。竹简上的墨迹已干,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他一字一字地看,看得极慢。

私纳流民。

招降叛军。

结党营私。

收买人心。

每一卷都差不多。他看了大约十来卷,便不再翻了。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在权衡什么,又像在丈量什么。

“众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冀州各县联名弹劾魏郡太守孙原。朕已阅毕。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殿中静了一静。

随即,太尉袁隗出列。他跪坐在右侧第一席,动作从容不迫,从袖中双手捧出笏板,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丹陛,恭恭敬敬地望着御座。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魏郡太守孙原不尊诏命、私下调兵、擅离职守,此三条皆违朝廷法度。冀州各县弹章所列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之事,虽有待查证,但既有多县联名上书,便不可轻忽。”

他停了一顿,将那“轻忽”二字咬得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又让人不能不当回事。

“臣以为,当严查。”

他没有说“严惩”,他只说“严查”。一个字之差,分量截然不同。“严惩”是他直接要天子下断;“严查”是他给天子一个台阶——不是要现在就定罪,只是要查一查。查一查,要多少时间?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前线在打仗,孙原在前线领军剿贼,怎么查?把孙原从前线调回来查?他孙原一走,虎贲营谁带?张牛角谁打?

“严查”两个字,比“严惩”阴毒得多。

话音刚落,司空杨赐出列。

杨赐跪坐在袁隗对面的左侧第一席,身形比袁隗矮了些,可脊背挺得笔直。他将笏板捧在胸前,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中帷幔都跟着颤了颤。

“陛下,臣以为袁公所言不妥。”

杨赐的目光落在太尉席上,穿过整座大殿的正中央,毫不怯懦。“孙原在魏郡招降流民七百余人,皆是放下刀枪的太平道余众。这些人为贼时曾与朝廷为敌,如今放下刀枪便是朝廷的百姓。朝廷初平黄巾,各地流民数百万,若各地郡守人人皆拒之门外,几百万流民何去何从?若各地郡守人人皆杀之降卒,黄巾余部便永无招降之日。此非安邦之道,此乃逼人造反之道。”

他不看袁隗,只面朝天子的方向,正气凛然。“昔日汉武帝时,匈奴浑邪王率众降汉,汉廷安置其众于五郡故塞外。汉武以浑邪王降者数万人,皆号十万,悉发属国兵以迎之。此四夷之降者尚可安,况大汉之百姓乎!若朝廷不能纳降,不能安流民,这些活不下去的人被拒之门外,只会再度拿起刀枪。孙原此举正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分忧。有功无过。”

殿中嗡嗡声四起。杨赐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从汉武帝安置匈奴降众的高祖朝陆贾“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的治国之道一路说下来,洋洋洒洒,每一个字都有出处。太学里的博士们听了怕都要点头。

侍中刘虞出列。

他跪坐在左侧第三席,起身时袍角拖地,动作却不急不慢。将笏板捧在胸前,面容温和,目光沉稳,声音不高不低,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

“陛下,臣以为杨公之言极是。招降叛军、纳流民,此乃安邦定国之策,而非结党营私。孙原在魏郡所为,并非私纳亡命,而是招降安置。臣在幽州时,曾招抚乌桓、鲜卑降众数千人,皆安其生业、授其田宅。数年之间,幽州边境肃然,边民生息渐安。孙原此举与臣当年所为并无二致。若此举是结党营私,那臣当年也是结党营私;若此举当治罪,那臣也当治罪。”

刘虞停下来,扫视殿中诸臣。他的目光很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是硬的,硬的像铁。

“陛下,冀州贼势未平,孙原在前线统兵作战,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魏郡若失,冀州便不保;冀州若失,雒阳便门户大开。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后方非但无功,反而议罪,岂非自毁长城?”

执金吾袁滂出列。

他跪坐在右侧第二席,身形高大,骨骼清奇,一张脸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跪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双手按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按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陛下,臣以为孙原是否结党营私,当看其招降之流民是否编入户籍、是否授田安居、是否征其赋役、是否编入行伍。若编入户籍、若授田安居、若征其赋役、若编入卒伍,则为朝廷之民,即为朝廷所用,如何是结党营私?”他的声音很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若招降之流民不编户籍、不授田安居、不征其赋役、不编入卒伍,放任自流,方为私纳亡命。臣欲知,孙原属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袁隗看了他一眼。兄弟俩同出一脉,可在朝堂上,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大司农张驯出列。

他跪坐在左侧末席,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下颌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将手中竹简捧过头顶,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太学里教授门生时演示礼仪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位。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臣掌大司农,主掌全国钱谷赋税与天下上计考核。魏郡的中平元年上计,臣已经仔细复核过了。”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一下。

“魏郡上计之中,户口较往年大幅减少,垦田较往年大幅萎缩,赋税收入更较往年下降近三成。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他将竹简放低一些,抬起头。

“上计者,乃朝廷考核郡守考课政绩之根本。魏郡上计数据如此惨淡——孙原身为魏郡太守,责无旁贷。招降流民、安置百姓是其分内之责,可这些流民安置之后,重新编入户籍者寥寥无几。黄巾乱起,魏郡遭兵燹之灾,百姓流亡是事实,可孙原身为一郡太守,不能阻止百姓逃亡,便是失职。”

汉代上计制度起于战国,延续至秦汉。地方官员将辖区户口、垦田、赋税、钱谷出入、盗贼多少等数据写成计书,剖分为二,留存右券于中央,年终由君主持右券亲自考核或由丞相复核,依据结果实施升降赏罚。张驯身为大司农,每年接受郡国上计,对这些数字再熟悉不过。

“臣并非为弹劾孙原而言此事。”张驯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秤上称过的。“臣只是据实以告。若朝廷不查上计之事而轻言赏罚,则千百年所立之制度形同虚设。”

他的话滴水不漏。可殿中诸臣都听得出来——上计制度不是今日之重点,重点是魏郡的上计数据出了问题。数据出了问题,谁负责?孙原负责。

杨赐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公,”他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魏郡百姓流亡,是黄巾之乱所致,非孙原之过。张公掌大司农,掌管天下钱谷赋税,对天下各郡国了如指掌。臣请问张公——去岁冀州各郡国,有几郡的上计数据不是大幅度下滑的?”

张驯的手指顿了一下。

“张公若不信,”杨赐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可将冀州各郡国去岁上计收入之数当殿宣读——让满朝文武都听一听,魏郡的收入下滑,究竟是冀州诸郡的普遍状况,还是魏郡一郡独有的状况。读完之后,我们再议是谁的责任。”

殿中窃窃私语声一下子轻了许多。杨赐这一刀插得又准又狠——魏郡数据不好看,可冀州哪一郡的数据好看?

张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在竹简上缓缓摩挲着。将那卷竹简卷起来,又重新展开,展开又重新卷起来。过了片刻,将竹简放在膝前。

“杨公之问,臣无可奉辩。然以账论账,臣在位一日,这天下计书便是臣守护的天下公器,不容私情为之曲解。若此处不守住,各地郡守各自虚报,则朝廷所倚之上计制度必形同虚设。张驯一生治经,以《春秋左氏传》为本,事君以忠,治事以诚,不敢欺君,亦不敢自欺。”

殿中安静了片刻。张驯这话不重,可分量重得像一座山——他说“不敢欺君”,那杨赐质疑他便是质疑他欺君。大经学家的话,处处是刀锋,不见血,却割人。

光禄勋张温出列。

他跪坐在右侧末席,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将笏板捧在胸前,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场上炮火与铁锈的粗粝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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