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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不懂经学,只懂打仗。”
他停下来,扫视殿中。
“去岁张牛角分兵五路东进冀州,瘿陶已破,邯郸被围,常山告急。魏郡乃冀州南门,邺城若失,贼众便可长驱直入雒阳。值此关头,孙原奉诏回京,半路得知贼情,若是拘泥诏令、坐视贼患,此时邺城早已易主、贼众已至雒阳城下。诸位今日还能在此安坐议事?”
没有人说话。
“董卓在西凉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打羌人,打鲜卑,打到头发白了,打到满身伤疤。他说过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不是不尊朝廷,而是不得不如此。战机稍纵即逝,若事事等诏令,仗就别打了。”
太尉袁隗出列。
他的目光落在张温身上,停了一瞬。
“将军之言,诚然有见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言出自《孙子兵法》,说的是战场上瞬息万变,将领须临机决断。然孙原之事,不只在战场。私纳流民,是民政;招降叛军,是军政;结党营私,是人事。凡此种种,岂是一句‘君命有所不受’所能尽括?”
他的声音不高,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往人心里扎,扎得又深又稳。
“若凡事皆以‘将在外’为托词,郡守擅自调兵越界而不追究,县令擅自开仓放粮而不过问,则朝廷威严何在?诏书律法将成虚文。”
张驯又跪坐了回来,竖起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像是在给学生讲经。那样子不紧不慢,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于法度而言,孙原有三不妥。其一,二千石郡守不得开边衅、不得结邦交、不得私纳亡命。这是《汉律》所载。孙原纳流民七百余人,这些人中,有多少曾是贼寇,多少手上沾过官军的血?未经朝廷允准,私自编入户籍。此一万一千石之过。其二,二千石郡守不得擅自调兵出境。这是制度所定。魏郡虎贲营乃北军五营之一,由天子直接调遣。孙原身为魏郡太守,调虎贲营北上迎击张牛角,兵是调了,谁批准的?天子不曾下诏。太尉府不曾发令。擅自调兵出境,此其二。其三,二千石郡守奉诏回京述职——诏书在此——行至半路折返。君命而不往,此其三。三事合议,臣以为——”
“陛下且慢。”
殿中又安静了几息。
张驯不徐不疾地将那番话再往前推了一步,朝堂上的风向又转了一度。杨赐、袁滂、刘虞三人的回护,张温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张驯这里,全被拆成了一笔一笔的账。账在那里,清清楚楚。谁能赖掉?
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天子的手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烟袅袅升起的声音,能听见蜡烛芯烧干了爆出的噼啪声,能听见殿中跪坐诸臣心跳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尊御座上,等着。等天子开口,等天子的决断,等天子的最后一刀。
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跪坐在殿中的大臣们,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他的目光不急不躁,像一个人走在一片麦田里,看着那些麦子在风中摇晃,看着那些麦穗一浪一浪地倒下去又站起来,等着收割。
“大长秋张让、赵忠——到。”
殿外传来黄门令尖细的声音,拖得很长,拽着所有人的神经。
张让走在前面,身形瘦长,面容白净,下颌无须。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是蜀锦的料子。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嵌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眼睛垂着,谁也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赵忠跟在后面,身形矮胖,面容圆润,脸上的肉堆着笑,可那笑像画上去的,抹掉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殿门外解剑脱履,入殿跪坐在诸臣之末。
张让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
“陛下,冀州各县联名弹章之事,臣以为当慎重。孙原若真有结党营私之举,为何皇甫嵩、朱隽、董卓三位在前线统兵的大将——一封弹章都未上?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假节,领冀州牧,是冀州最高军政长官。孙原真的有问题,他先第一个上表弹劾。可他没有。朱隽、董卓也没有。反倒是远离前线的后方县令、县长们上了这么多弹章,臣觉得不合常理。”
张让说完,低下头。他没有看袁隗,袁隗却在看他。
赵忠紧跟着出列。“陛下,孙原私自调兵北上,虽说有违朝廷法度,可情有可原。张牛角势大,魏郡兵力不足,若不调虎贲营北上,邺城恐怕早已失守。郡守守土有责,若因拘泥诏令而坐视城池失守,才是真正的大罪。”
张让、赵忠——十常侍之首,天子的心腹。
袁隗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指甲里的黑泥不知什么时候已蹭掉了,干干净净的。
张让和赵忠是天子的心腹。张让和赵忠替孙原说话,就是天子替孙原说话。
天子的心思,他猜到了。可他猜到的,不只是天子在保孙原。天子在替孙原吸引朝堂上的压力。孙原在冀州打仗,朝堂上有人在后面捅他的刀。天子没法把那些捅刀子的手全部砍掉,可天子能让那些手短一些——把朝堂上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让那些人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孙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天子从河间国来雒阳时,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时候他就注意到那个孩子。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烧在灰烬里,烧得旺,却不让人看见。
很多人以为天子窝囊。被张让、赵忠玩弄于股掌之间,被十常侍牵着鼻子走,被外戚欺负,被大臣欺负。可他袁隗知道,天子不窝囊。天子只是不能锋芒毕露。他太年轻了,他的根基太浅了,他的势力太弱了。他要先站稳,再出手。他用了十几年时间站稳了。现在,天子要出手了。
天子要出手了。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天子的决断。
天子的手从凭几上抬了起来,搭在膝上,交握着,像握着一颗不存在的棋子。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扫过袁隗的脸,扫过杨赐的脸,扫过袁滂的脸,扫过张驯的脸,扫过张让的脸,扫过赵忠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诸臣都开始不安。
“朕知道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这些弹章,朕再看看。”
他将那摞竹简推到一边。
“退朝。”
满朝文武齐刷刷躬身。“恭送陛下——”
天子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冕旒的玉珠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一下一下的,慢慢淡去。
崇德殿中,诸臣陆陆续续退去。步履匆匆,谁也不肯多留片刻,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住似的。袁隗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很稳,不急不徐,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指甲里的黑泥不知什么时候已蹭掉了,干干净净的。
他在想天子戴冕旒时嘴角的那一点弧度。不是笑,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潭死水忽然泛起了涟漪,又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刀被人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天子在下一盘棋。袁隗也在下一盘棋。杨赐也在下一盘棋。崔烈也在下一盘棋。何进也在下一盘棋。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
可下棋的人不知道,他们自己也是棋子。
崇德殿偏殿,帷幔之后。
天子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局棋。棋分两色,黑白纵横,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先动。手指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殿门轻轻一响,帷幔晃动了一下。
张让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在门槛前跪坐下来,额头抵着地面。
“陛下,袁隗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天子没有抬头。他看着棋盘,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
“张让,”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朕今日说了什么?”
张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抬起头。“陛下在朝堂上只说了七个字——‘朕知道了。退朝。’臣觉得陛下是觉得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不宜草率定论。”
天子笑了一下,将那颗黑子搁在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仍然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可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说袁隗脸色不太好。”
张让点了点头。“是。臣观袁公退殿时面色铁青,脚步比平日里沉了许多。”
天子望着那局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该脸色不好。”
天子将手中剩下的棋子在指间转了两转。那枚棋子是黑金石打磨的,凉丝丝的,搁在掌心里像一颗不化的冰。姿态淡然闲雅,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赵忠,”他忽然开口。
赵忠跪坐在张让身后,应声叩首。“臣在。”
“你回大长秋之后,替朕拟一道诏。”
赵忠抬起头。“陛下要拟什么诏?”
天子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把一颗根本不存在的棋子举在半空中晃了晃,最后又收了回去。
“加孙原秩中二千石。”
赵忠的手指顿了一下。中二千石,是九卿的品秩。“陛下,孙原的秩还是二千石——”
“所以才要加。”天子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他在魏郡干了什么,朕清楚。给朕挡了多少刀,朕清楚。那些弹章里说的那些事,朕也清楚。”
天子将那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棋盘上的黑白两条大龙陡然翻转,局势豁然开朗。他将最后这颗棋子安放在棋局最空落之处。不是杀棋,不是破局,而是给外间所有人一个姿态——朕认定了孙原这个人。
“朕认定了的人,谁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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