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八十五章 劫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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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南四十里,褚飞燕大营。寅时。

夜色还没有褪尽。残月在云层后隐隐约约地亮着,只透了薄薄一层光,照着营帐连绵的轮廓,像一片沉睡的巨兽伏在平原上。风从北边来,卷着雪粒子打在帐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敲着什么。

中军大帐里,烛火跳了三跳,将熄未熄。褚飞燕没有睡。

他坐在帅案前,甲胄未卸,铁甲沉甸甸地压在肩上,甲片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鱼鳞形的甲片细密地编缀在一起,已经穿了三天——不是他不想脱,是他脱不下来。从武安粮草被烧的消息传来,他就没有合过眼。

粮断了。武安以西数十里的山路,粮草再也运不过来了。

粮道在哪儿,哪儿便是两万大军的命脉。先秦兵法《司马法》有云:“三军以食为天,食以草为急。”褚飞燕深谙此理,故而他出太行时特意命人在武安设了粮草大营,命千人驻守,命沿途设哨岗十三处,命每三日转运一次粮草。他算过,这样万无一失。

可虎贲营偏偏从最刁钻的角度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合的五百轻骑从山间小径悄悄摸了过来,避过了所有哨岗,一夜之间烧光了那些垛了人把高的粮垛——那些粟米,足够他两万大军吃整整一个月的,那麦子是他从冀州各地搜刮来的,那菽、黍是从徐无山脚下的坞堡里抢来的。一夜间,火光冲天,烟柱如龙,化为灰烬,一粒也没剩下。

武安丢了,粮仓烧了,粮道断了。

他派兵四处搜粮,方圆数十里扫荡了一遍又一遍,可百姓比他还穷。那些农家的地窖里藏着的只有几斗发了霉的陈粟,那些大户的庄园里存着粮却被早先派出去的搜粮队搜了多次,他们早就把粮食藏在更隐秘的地方去了。掘地三尺,不见一粒。

军中粮草只够三日。

三日后若粮不继,两万人便会饿着肚子,战马便再无草料,弓弦便因干冷而松弛,刀枪便因无力而落地。饿着肚子的士兵,连刀都举不起来。这个道理,褚飞燕比谁都清楚。

帐帘一掀,冷风灌了进来。一个身影闪入,单膝跪地。

“将军,粮道还没打通。”

褚飞燕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张合的人,还守着那几处隘口?”

“是。虎贲营在各处水源、险隘都派了兵,我们往西去了三拨人,都被打了回来。张合亲自守在白石岭,他手下那五百骑快得很,来去如风,我们的步兵走山路追不上他们。”

褚飞燕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那几处隘口。白石岭、鹰嘴岩、盘龙谷——全是当年他跟着张角翻越太行时走过的路。山路狭窄,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山势陡峭,积雪没膝,进得去出不来。他亲自走过,知道那些地方有多险。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骑兵呢?”他问。“我们也有骑兵。”

“骑兵走不了那种路。天寒地冻,山路上的雪已经没过了马腿。将军,我们派出去的那些人,连马都骑不了,只能步行。”那头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军中粮草……只够三日了。”

帅帐中静了片刻。静得像沉入冰窟。

褚飞燕缓缓抬起头,盯着那头目的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明灭不定。

“朱成,”他叫了这个头目的名字,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跟了我几年了?”

那头目乍听到这个问题,怔了怔,旋即拱手道:“回将军,末将跟随将军,已一年了。”

才一年时间,他从太行山打到巨鹿,从巨鹿打到常山,从常山打到赵国,刀里来火里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几道,有几道险些要了命。他记得跟着褚飞燕第一次冲锋时的漫天箭雨,记得攻下第一个县城时的欢呼,记得广宗城破时他与将军死战突围拼到了天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生死看淡了。

可此刻,烛火跳得很高,他看见褚飞燕眼里的光,不像火,倒像冰。

“三日。”褚飞燕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喃喃。“三日之后,粮草一尽,我们便是一群手持刀戟的空腹饿殍,没有力气走了。张鼎不会给我们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帅案边一摞竹简上。那是他今日收到的各路战报——北面虎贲营的斥候已经摸到了他的粮道附近,南面孙原虽在邺城养病,虎贲营主力却已经悉数北上,东面臧洪率部堵住了他的去路,西面张合更是截断了退路。四面都被人看着,围得像铁桶一样。

他想起了张角。当初在广宗城外,张角也是被困到了粮尽,被围到了弹尽援绝,士卒们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守城,饿着肚子去死。那天,他看见张角一个人坐在帐中一动不动,直到皇甫嵩的大军冲到营门。

他不做张角。他答应过张角,绝不走到那一步。

“传诸将,”褚飞燕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锥入木般沉硬,“中军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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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将至,天色将明未明。厚重的云层把一切光芒都压在大地之外,连残月也隐去了。

中军大帐里挤进了十余员黄巾将领,甲叶相碰,叮当作响。火把插在四角的铜架上,橘红的光照着帐中一张张疲惫的脸。褚飞燕的副将马成站在左侧,额上包着带血的布条,那是昨天在阵前中箭留下的,还渗着新鲜的暗红色血迹。军师田仲站在右侧,抚着花白的长须,眉头紧锁。各路曲长、屯长分列两厢,有的甲叶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渍,有的脸上糊着厚厚的灰尘,有的嘴唇干裂起皮,有的眼眶深陷如枯井。

帐帘垂得严严实实。

褚飞燕站在帅案前,甲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硬的铁青。

“粮道断了。粮草只够三日。”他的声音不高,可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钉进耳中。“四面被围,南有虎贲营,北有张合,东有臧洪,西面是太行山,山路又被张合守着。若再迟疑,三日之后,诸位便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帐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窃窃私语声混杂着甲叶相碰的细碎声响。

马成咬着牙,抱拳道:“将军,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往北去与张合拼一把!打通粮道——”

“你再拼,也没有粮食可运了。”褚飞燕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刀锋般冰冷。他扫视帐中诸将,目光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武安的粮仓被烧了,一粒米也没剩下。山上那些人自己都要断顿了,哪里还能给我们粮食运过来?”

帐中静得像是一口深井。火把噼啪作响,那声音像是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小校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将军,虎贲营拔营了!”

褚飞燕的眉头倏地一拧。“什么?”

“虎贲营正在拔营,向北面赵王城方向移动!”那小校的双手还在发抖,气息急促,“张鼎的帅旗已经移动了!”

帐中登时炸开了锅。

“虎贲营动了?他们向赵王城去了?”

“赵王城在邯郸东北,那是要包抄我们的意思?”

“不能让他们赶在前面,若是抢占了邯郸城外的要道,我们连退路都没了!”

一片嘈杂中,褚飞燕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舆图,像是要把那层羊皮盯穿。

“虎贲营拔营,不可能是退兵——他们占了邯郸城南的有利地形,且有张合断了我们的粮道,占据绝对优势。张鼎是张济的孙子,将门出身,自幼弓马娴熟,精通兵法,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田仲的声音苍老而低沉,一开口帐中就静了下来。

“军师的意思是——这是诱兵之计?”

田仲没有回答。只是拈须望着褚飞燕。

褚飞燕似乎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他的手按在舆图上,指尖慢慢地、缓缓地滑过邯郸城南那片区域,反复停在一个位置。那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骤然,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帐中诸将的脸上——锐利、冰冷,像鹰锁定猎物。

“虎贲营主动挪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他们是步兵为主,大多是新兵,夜里看不太清。我们已经困在这里十来天了,粮草不够,再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两分,像是铁锤落在铜锣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攻为守。”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死寂。

“将军,”马成第一个开口,“虎贲营有两千余人,且占据了有利地形,我们的骑兵突不进去——”

“所以不打虎贲营。”褚飞燕的声音骤然冷下去,一字一顿,像铁钉入木,“打张合。张合那支骑兵不过五百余人,分守多处隘口,兵力本就不足。我军若集中精骑,星夜北上,攻其不备,只要在白石岭撕开一个口子,粮道就能打通——哪怕只运一批粮草进来,也能再撑数日,借此维持军心士气。到时有粮草补充,我们便进可攻退可守,不必再挂念断粮之忧。”

田仲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估算着距离和兵力。帐中无人说话,只听见那枯瘦的指尖摩擦羊皮纸的声音。

“白石岭守军不过百十人,打下来,运一批粮进来,多撑几日,我们就有转圜的余地。”褚飞燕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猎人锁定猎物后锐利的轻蔑,“张鼎以为断了我们的粮道就能逼我们束手就擒,我偏不让他如意。”

帐中静了静,旋即响起一片低声的附议。

马成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将军说得对。与其困在这里等死,不如杀出一条生路来!”

褚飞燕点了点头,正要分派各部,帐帘却被猛地掀开了。

南面的夜空中,骤然腾起一团火光,在夜色的掩映下格外刺目。

火光一闪即逝,却在每个人心头烙下了深深的印记。“那是……”一个屯长失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南面望去。“虎贲营的大营方向!”田仲的声音骤然变了调。

褚飞燕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帐外那团骤然亮起又隐没的火焰。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铁甲甲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不好!”他霍然转身,声音拔高了两分,“张鼎——他要劫营!”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那是虎贲营的号角。

呜——呜——呜——

在夜色的遮掩中,远处的号角声如同从幽深莫测的深渊中传来,悠长而不可测。

那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在平原上回荡着,让人分不清方向、辨不明远近。像是有无数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一步步逼近黄巾军的营帐。

褚飞燕拔刀出鞘,铁青的刀身在火把光里一闪。

“结阵!迎敌!今夜之战——只进,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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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刻之前,月隐星稀。

虎贲营的大营。

数里外,最后一批火把刚刚被沙土掩埋殆尽,空气中残存着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烟雾。两千余人的营地已经在黑暗中撤得干干净净,连旌旗都小心地收进了布袋。辎重车上的粮草早已分装成了小袋,此时已经由步兵背着向南缓缓移动。

这出戏,荀攸排演了很久。今晨他以一纸密令传遍各曲,“拔营佯动”四个字,传达下来的姿态却是不容置疑。

张鼎站在一片高地上,目光注视着远处黄巾军大营的方向。那营帐连绵数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苍茫夜色中,其间几簇火把光像是萤火虫在晃动,远远望去,并无异样。可他知道,对面那位飞燕将军此刻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粮道断去三日,若今日再不动作,到明日他们连杀马充饥的力气都会丧失。

“荀先生,”张鼎压低了声音,“褚飞燕会动吗?”

荀攸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舆图。他的手在舆图上停住了,落在褚飞燕大营北面一条兵家必争的山路上——白石岭。

“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往北打通粮道,二是往南殊死一搏。”荀攸的声音很轻,却极稳,像算珠落盘。“粮道断了三天,军中人心惶惶,营中战马嘶鸣无力、士卒面有菜色——他撑不下去了。褚飞燕这等人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冒险正面强攻我们的大营。他肯定会选看上去更有希望的那条路——往北先打白石岭。”

“所以,您的意思是——”

“他要打张合。”荀攸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那轻描淡写的三个字里,藏着刀锋般的锐利。“他必须先打通粮道,才能有喘息之机。今夜,褚飞燕一定会调主力北上,强行攻击白石岭。”

臧洪在旁边点头,声音也压得极低,每一句都听得出凛冽的寒意:“荀公此计甚妙。若褚飞燕果真向北,他的南面大营必定空虚——这正是我军趁虚而入、直捣黄龙的绝佳时机。待他们主力北上扑空之后,再由典韦率精锐突袭中军,张合与高览从两翼包抄,许褚在外围截杀溃兵。黄巾军兵力虽众,一旦指挥中枢崩溃,则必成溃败之势。”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来远处黄巾军大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那些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可张鼎听着,知道此刻褚飞燕正在召集诸将——他们已经踏入了局中。

“下令。”张鼎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钉一样坚硬,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夜色里。

“申时之前,全军就地休息,熄灭火种,禁止喧哗。酉时造饭,戌时拔营,整队出发。亥时到达预定地点,丑时之前完成埋伏。丑时三刻,待黄巾军主力北上之后,粟裕、夏侯衡率队先发,切断敌军退路。寅时,典韦率突击队直取中军大帐,张合、高览两翼包抄——”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半分。

“寅时正,三面齐攻。”

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身边诸将。

“今夜一战,事关虎贲营的生死存亡,也决定着冀州战场的胜负走向。若胜,黄巾军便无力东顾,我们便能缓过气来,静待皇甫将军的大军从北面完成合围;若败,则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诸将的脸上,像拿着一把尺子,量着每一个人的心肝脾肺。

“诸位,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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