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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众将齐声低应,那声音像压抑已久的怒潮,在夜风中沉沉地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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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韦回到虎贲营,一进门便抓了抓自己粗硬的短髯,在脑子里把张鼎分派的那些任务反复咂摸了几遍。
夜袭中军——这是今晚最凶险的一仗。张鼎把突击队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这一仗打好了,黄巾军的指挥中枢便会在乱军之中被一锤砸碎,再无重整旗鼓之力;打不好,虎贲营便会在这场夜袭中反受其制。
典韦攥着大纛的旗杆,把旗面拆了,只留旗杆——包着铁头的旗杆又沉又长,抡起来砸下去,中者无不筋骨断裂。
他一贯喜欢朴刀,双戟舞起来虎虎生威,可今夜是夜间混战,方才张鼎分派时将他又打量了许多眼,最后还是说了句“夜里混战,刀太长不灵便,铁杆更趁手,下手要狠,不要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典韦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牙齿在昏暗的帐中反着微弱的冷光。
“校尉放心。褚飞燕的人若不乱,典韦便打到他乱;若乱了,典韦便让他再也乱不起来。”
夜色渐深,风从太行山上刮下来,穿过平原上枯黄的茅草——那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着什么。
虎贲营的大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暮色里沉入了深深的蛰伏。
两千人的营地熄灭了所有火种,只有偶尔几声马嘶在夜风中若断若续地飘散。脚步声被压到了最低,甲叶被紧紧收起,刀鞘用布条缠了又缠,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那些平日里粗声大气的士卒,此刻连咳嗽都死死捂着嘴。辎重车已经提前移到了南面,粮草分装成士兵可以随身携带的小袋,一人一袋背在了背上。
这是撤离,也是转进,更是为了那一场反击的雷霆一击而被悄然掩饰的前奏。
荀攸在战前下了死令:酉时造饭,戌时出发。入夜之前,全军就地休息。每个士兵都发了干粮,水壶灌满了热水,金创药装在陶罐里,塞在各自的褡裢中,头朝一个方向躺着,甲不离身,刀不离手,连翻身都不敢太用力。
没有火。
整个营地沉入黑暗,没有一处灯光,博山炉中最后一点余烟散尽。士卒们躺在雪地里,身体蜷缩着,互相靠着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去。哨兵们站得笔直,目光如鹰,盯着黄巾军大营方向那些稀疏的火光。
那些火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少,都要暗。
斥候从黄巾军大营附近悄悄潜了回来,脚步声轻得令人几乎察觉不到。他们在荀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又隐入夜色中去了。荀攸点了点头——他们带来的消息只有一个:黄巾军正在悄然向北面调兵,中军大帐刚刚熄灭了灯火。
一切正如荀攸所料。
褚飞燕中计了。
这条毒蛇终于从洞里探出了头。黄巾军的大营此刻空虚得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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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
更鼓的余音还在夜色中缓缓消散。
虎贲营,已经拔营了。两千余人在苍茫的夜色中匍匐前行,速度极快,像河流中的暗流,无声无息,只在一刹那间便已流过了整片平原。
突击队在最前面。
典韦带着那三百精锐,个个都是虎背熊腰的壮士,踩着雪地,毫无声息。他们的刀剑都用墨汁涂黑了,连甲叶都用布条扎紧,边缘用沙土反复搓过。铁头盔下的脸庞,被寒风吹得发紫。他们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狼。
许褚的骑兵在数里外游弋。
三百骑,马蹄裹了厚厚的麻布,勒了马嚼子,人人口中含着木棍,马也不叫,人也不语。远远看去,像一片融化在夜色中的黑影,来去如风,不留痕迹。他们的任务是——截杀那些被击溃后四散奔逃的黄巾军。
张合、高览各率一队弓弩手,早已摸到了黄巾军大营的东西两侧。他们在沟壑和低洼处埋伏了将近一个时辰,手脚都快冻僵了,可没有人动。
荀攸最后一次清点各部位置。
张鼎在传令兵的簇拥下登上一片缓坡,站在夜色里,望着对面黄巾军大营那些暗淡的火光,望了很久。他的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泛白。田丰站在他身侧,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校尉,”田丰压低了声音,“各部已经就位。典韦的突击队距黄巾军大营不足两里。”
张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平原,落在那些稀稀拉拉的火光上。
那些火光正在渐渐向南偏移。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心坎上,砸得四周的空气都颤了,“准备。”
寅时过半,黄巾军大营。
北面的山路上传来最后一次斥候回报——“张合的守军不足百人,我军前锋已经摸到了白石岭脚下。”
褚飞燕微微松了口气。他站在中军大帐外,将调兵的手令递给了马成——一支两千人的步骑混编部队。这支队伍将沿着太行山东麓向北急行,在天亮之前赶到白石岭,以绝对优势兵力攻下张合据守的隘口,一举打通粮道。
马成抱拳道:“诺。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托。”随即翻身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太行山的峡谷中。
那支队伍离开后,大营里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火把少了一半,巡逻的士兵稀稀拉拉的,连营门前的守卒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中军大帐的烛火又跳了几跳。褚飞燕转身,正要走回帐中,一阵极细微的风从他的侧后方掠过。
那风不像是天然的夜风。
不是从北边吹来的,而是从正南方向,贴着地面,像箭一样窜过来的。
他猛地伏下身。
“嗖——”
一支冷箭擦着他的铁盔飞过,钉在帅帐的木柱上,箭羽嗡嗡颤着,烛光照见箭杆上刻着一个“张”字。那声音不大,可在夜的寂静里,像崩断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褚飞燕下意识地抽刀。
下一瞬,无数的喊杀声从正南方爆发开来——
像堤坝溃决,像山洪倾泻,像一团炸开的烈火被猛然浇了一场滚油,那声音在一刹那间炸得粉碎,化成成千上万条细蛇,从四面八方钻进了黄巾军的大营。
“敌袭!敌袭!”
“虎贲营杀过来了!”
“火!南面起火了!”
营门方向传来铁器撞击的巨响——有人在用攻城锤砸辕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雷霆落在头顶上。
典韦一脚踹开了辕门。三百死士如潮水般涌入大营。
典韦手中的铁杆横扫,正正砸在一个黄巾军头目的胸口上。那人的甲叶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两顶帐篷,再也没有爬起来。
典韦的身后,三百名突击队精锐跟着他,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不恋战,不与散兵纠缠,只顾挥刀砍杀,见人就砍,见帐就烧,火把满天飞,扔在帐顶上,扔在粮垛上——虽然那些粮垛早已空空如也,但那冲天的火光本身就是最凌厉的武器。
惊恐如瘟疫一般在黄巾军中迅速蔓延。
“虎贲营杀进中军了!”
“将军呢?将军在哪里?”
有人听见那吼声,往中军大帐跑。有人看见典韦的铁杆横扫过来,转身就跑。有人连刀都没拿稳,就被一刀砍翻在地。有人在帐中睡觉,被火把烧着了帐顶,披着一身半明半暗的火光赤着脚跑出来,迎面撞上一柄明晃晃的长刀,刀光一闪,咽喉间便是一抹血红。
他们在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刀,找不到自己的队,找不到自己的军官。那些平日里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旗帜、熟悉的袍泽,此时此刻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混乱和恐怖——无边的黑暗在吞噬一切。
大营南面火光冲天,营帐一片接一片地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也照亮了那些惊慌失措的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褚飞燕拔刀在手,大声喝令,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漫天遍野的喊杀声中。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的亲兵,被突击队一冲,队伍登时散乱。他挥刀劈倒一个冲过来的虎贲营士兵,目光扫向四周——左翼的火光也亮了起来,一队队弓弩手从黑暗中钻了出来,箭如雨下。
“张合!”他心中一沉,脊背发凉,汗毛根根竖起。张合不是在白石岭吗?怎么到了这里?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难道北面那支队伍是假的?
他来不及细想。一柄铁杆从侧面劈过来,夹杂着破风声,又快又狠。褚飞燕闪身,铁杆劈在舆图上,烂了,木屑纷飞,舆图残片在火光中四处飘散。
他定睛一看,典韦那双豹子一样的眼睛正瞪着他。
“褚飞燕!”典韦大喝一声,声如惊雷,震得四周的火把都在晃,“你的死期到了!”
褚飞燕冷笑一声,长刀横在胸前:“就凭你?”
他的话音刚落,一支冷箭不知从哪个方向射了过来,正中他的左肩。
箭头穿透甲叶,钉入血肉,血顺着甲片往下流,染红了半边铁甲。疼痛像刀割一样钻心刺骨,他的手猛地一抖,长刀险些脱手。
“中军已破!将军休矣!”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惊慌失措的颤抖,一下子点燃了黄巾军士卒心中那根绷得太久的弦。
“将军中箭了!”“逃命吧!快逃!”
一个人跑了,十个人跟着跑。十个人跑了,百个人跟着跑。百人跑了,千人跟着跑。黄巾军的阵脚彻底崩溃了,像一面被砸碎的城墙——从裂缝开始,一道一道蔓延,连高耸的北阙也摇摇欲坠,轰然倒塌,溃不成军。
褚飞燕知道今夜大势已去,再坚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拉战马的缰绳——
“撤!往北!撤入太行山!”
马成的主力早已北上,大营的北面反而成了最空旷的方向。
褚飞燕一马当先,招呼身边的亲兵,向北面冲去。
典韦提着铁杆想要追击,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地上凿了一个小坑,溅起一片泥土和碎冰。他脚步一顿,再抬头时,褚飞燕的身影已经被溃退的黄巾军人潮淹没,消失在了夜色中。
##七
火光冲天,烧透了半边天际,红光映在雪地上,像一条条蜿蜒的血河。
虎贲营的追杀持续到了天明。
张合与高览的东西两翼包抄部队在这时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们像两把锋利的剪刀,将溃散的黄巾军不停地切割、分割、绞碎。黑暗中,那些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敌我的黄巾军士卒,像无头苍蝇一样撞进了埋伏圈,在箭雨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张合的银枪在夜色中寒光闪烁,每一枪刺出,边上一片惨叫。
许褚的骑兵在外围游弋截杀。
三百骑,马蹄声在平原上回荡,像惊雷一样。那些试图趁夜色逃脱的小股溃兵,总是在跑出数里后撞上一队从黑暗中冲出来的骑兵,刀光一闪,头颅落地。他们像牧羊犬一样驱赶着逃散的黄巾军,这边一拦,那边一兜,将他们渐渐逼回中央战场,逼进包围圈。
到天亮时分,黄巾军大营周围方圆十里的平原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雪花无声地飘落,轻轻覆在他们身上,像是给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布。
此战,虎贲营斩首两千余级,缴获战马三百匹,刀枪无数,粮草器械不计其数。那些两千余颗头颅被军法官用竹签穿好,一排排码放在雪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典韦拄着铁杆站在营门口,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头颅,望着雪地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望着那些在寒风中被点燃的战旗——旗上的“褚”字被火苗一口口吞掉,金线绣成的字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那一大片灰烬飘散在空气中,落在雪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校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鼎策马走到他身边,浑身浴血,铁甲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大半,黑乎乎的像一块块难看的疤。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
典韦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赢了。”
张鼎没有笑。他望着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望了很久。
“是啊,”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赢了。”
可他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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