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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驿馆后院便有了动静。
袁术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云层却厚得更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院中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吊死鬼的舌头。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公路。”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沉。袁术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深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目光沉稳如古井。那是袁隗的门客,姓程,名远,跟了袁隗十几年,是袁隗最信任的人之一。这次跟着袁术来邺城,名为随从,实为监军。
“许先生。”袁术点了点头。
许攸走进来,在案几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墨迹未干,像是昨晚才写好的。
“公路,太尉来了信。”许攸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他把竹简推到袁术面前,然后垂下目光,不看他。
袁术低下头,看着竹简上的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印上去的。那是袁隗的亲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信上写了几件事。第一件,孙原拒绝交出虎贲营,在意料之中,不必急于求成。第二件,黑山张牛角往北走,与幽州有关,需密切关注。第三件,让他尽快回雒阳,另有要事相商。
袁术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
“许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叔父说,不必急于求成。”
许攸点了点头。“太尉的意思是,孙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软得像水,滑得像泥,你一拳打过去,什么都打不着。硬来不行,得换个法子。”
袁术看着他。“换什么法子?”
许攸摇了摇头。“太尉没说。他只说,让你先回去。”
袁术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像是把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纱。
“许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孙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许攸愣了一下。他看着袁术,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他是天子的人。他是天子一手培养的棋子。他是天子布在冀州的那颗明棋。太尉说,这颗棋子的作用,不只是制衡冀州的豪族,也不只是制衡袁氏。他是天子用来——”
他没有说下去。
“用来做什么?”袁术问。
许攸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用来变天的。”
袁术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他不需要再问了。他明白许攸的意思。天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的棋子不只是孙原,还有王芬,有左丰,有刘虞,有袁隗,有他自己。他们都是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棋盘上的某个位置,然后停下,然后被吃掉。
可袁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叔父袁隗,是这盘棋的棋手,还是棋子?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袁氏是下棋的人,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家族,是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的豪族。可许攸那句“用来变天的”,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扎出一个洞,洞里透出光来,刺得他眼睛疼。天子要变天。变谁的天?变袁氏的天。变这些四世三公的天。变这些在朝堂上站了一百多年的豪族的天。天子要收回权力,要把这些蛀虫一样的老家族一个一个地剪除。孙原是刀,是天子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而袁氏,是天子要割掉的肉。
“走吧。”袁术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锦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挂好佩剑。锦袍的领口缀着一圈黑色的貂毛,毛色油亮,在晨光里闪着暗沉的光泽。那貂毛是从辽东来的,一整块皮子裁成的,价值千金。这件锦袍是叔父送他的,说袁家的子弟走到哪里都要体面。可此刻他穿着这件锦袍,只觉得沉,沉得像披了一副枷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许攸。
“许先生,你说,叔父会怎么对付孙原?”
许攸摇了摇头。“不知道。可太尉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会想别的办法——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什么都会用。”
袁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院中,长水营的将士们已经列好了队。三十余骑,全副武装,马匹打着响鼻,鼻孔喷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他们看见袁术出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铁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整齐,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铁鼓。袁术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看见他们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胡茬上挂着霜,眉毛上凝着白气,像一群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野狗。这些人跟着他从雒阳一路过来,鞍马劳顿,没有一个人抱怨过一句。他们是袁氏的私兵,是袁氏花了三代人养出来的精锐。他们只认袁氏,不认天子。袁术忽然觉得,这些人很可怜。他们以为自己很强大,以为袁氏很强大,以为这天下迟早是袁氏的。可他们不知道,在天子眼里,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一只一只地,养肥了,就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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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他们。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吧。”他说。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哒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催命。一行人穿过邺城的长街,穿过城门,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袁术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下次再来邺城,会是什么时候,会以什么身份,会和孙原成为什么样的人。
驿馆后院的门还开着。
袁术走了,可那间房里还坐着一个人。
许攸没有走。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上,落在那条消失在雪地里的车辙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有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竹简,铺在案上,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笔走龙蛇,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信上写了一行字——“孙原病已愈,态度强硬。公路无功而返。孙与公路有旧,似有转圜余地。”
他把竹简卷好,塞进一只竹筒里,用蜡封了口,叫来一个随从,让他快马加鞭送去雒阳。
随从接过竹筒,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许攸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期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他想起孙原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摇了摇头,把那感觉甩掉。
他是袁隗的门客。他是袁氏的人。他不能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影响。
他还有事要做。
**同一天,冀州刺史府。**
王芬坐在后堂里,面前摆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他的手指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天色暗得早,刚过申时便有些看不清了,仆从进来点了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
左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汤在碗里晃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眼窝凹陷,像是一夜没睡。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他的指尖却粗糙,磨得碗沿发出一声细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嚼脆饼。
王芬忽然开口了。
“袁术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丰抬起头,看着他。“走了。昨晚连夜走的。没有来见我,没有见任何人。只是让人送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左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说,他有要事在身,先回雒阳了。”
王芬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案上敲得更快了,哒哒哒哒的,像是在打鼓。
“左黄门,”他忽然说,“你说,袁术来邺城,到底是做什么的?”
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把刀,毫不掩饰地扎过去。“做什么的?你不知道?他来逼孙原交虎贲营的。可孙原没交,他就走了。”
王芬的脸色更难看了。“那袁隗会怎么办?”
左丰冷笑了一声。“袁隗?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别的办法。他手里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王芬沉默了。他知道左丰说的是对的。袁隗不会收手。他会想别的办法——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什么都会用。可他不怕袁隗收手,他怕的是袁隗不管他了。他帮袁隗做了那么多事,下了药,叫了女子,传了流言。如果袁隗不管他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左黄门,”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说,袁隗会不会——不管我们了?”
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王公,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名士清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太原王氏的子弟?你做了那些事,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你和我一样,已经上了袁隗的船。船沉了,我们都得死。”
王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死人。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读过的圣贤书,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当以清名为重,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他现在做的事,和他看不起的那些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他想起那日孙原从后堂走出去的样子——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生气,没有发怒,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子,然后转身走了。就那么走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觉得,那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可怕。
“左黄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孙原会不会报复?”
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根针,扎在王芬心上。“你说呢?”
王芬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会像你那样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左丰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他会用他的方式。他会好好做他的魏郡太守,把魏郡治理得越来越好,让那些百姓越来越信任他,让那些豪族越来越离不开他。他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我们动不了他。到了那一天,他会回过头来,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收拾了。”
王芬的手在发抖。茶碗里的茶汤晃了出来,洒在他手上,烫得他缩了一下,可他顾不上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孙原的那双眼睛——那双平静的、深邃的、什么都看穿了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可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来找他。
“左黄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该收手了?”
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王公,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收手?你以为你收手了,他就不追究了?你已经做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王芬沉默了。
他知道左丰说的是对的。他已经做了。不能回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压得他胸闷气短。
他是名士,是清流,是太原王氏的子弟。他看不起左丰,看不起这些宦官,看不起他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可他还是答应了,还是帮了,还是做了。因为他需要左丰,需要袁隗,需要那些在朝堂上站着的人。他以为这是对的,以为这是必要的,以为这是为了冀州,为了朝廷,为了天下。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未时,清韵小筑。**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竹叶上积了一层薄雪,风一吹,雪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远处的屋顶上也白了,瓦楞间的积雪厚薄不一,像一块块补丁。
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可还是白,白得像纸,颧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嘴唇还有些干,但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苍白,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轻轻地敲着被面,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
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玉雕。她的脸很白,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她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紫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她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孙原脸上,又移回竹简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然姐。”孙原忽然开口了。
心然看着他。“嗯。”
“公路走了。”
心然点了点头。“走了。天还没亮就走了。带着他的人马,连夜赶回雒阳。”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落在那条被车轮碾过的车辙上。车辙很深,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
“然姐,”他忽然说,“你说,公路回去之后,会怎么跟袁隗说?”
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会说,你病了,不能见客。说你拒绝了他,说你软硬不吃。说你需要换一种方式。他会把你说得很厉害,让袁隗觉得你不好对付。这样,他就有理由了——不是他没办好,是你太难办。”
孙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然姐,你总是比我清醒。”
心然摇了摇头。“不是你不清醒,是你心软。你总是记着过去的好,忘了现在的事。袁术是袁术,可袁术也是袁家的人。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可他不会因为那些话就不做袁家的人。”
孙原沉默了。
他知道然姐说的是对的。他心软了。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太珍惜那些为数不多的、从过去带来的东西。袁术是他在雒阳时的旧友,是少数几个在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对他好的人。他不愿意相信,那份好是假的,或者那份好已经被袁家的百年积累磨成了灰。
可然姐也说得对。袁家的棋盘上,没有朋友,只有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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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姐,”他说,“你说,袁隗下一步会做什么?”
心然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别的办法。他手里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会想别的办法来对付你——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什么都会用。”
孙原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袁隗是太尉,是四世三公的袁氏的家主,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不会放过孙原,不会放过虎贲营,不会放过魏郡。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孙原从魏郡太守的位置上拉下来,把虎贲营收入囊中,把魏郡变成袁氏的地盘。
可孙原不会让他得逞。
他不会低头,不会屈服,不会把虎贲营交出去。虎贲营是他的兵,是他的命,是他在这盘棋里唯一的底气。没有了虎贲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