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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回到清韵小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不是因为时辰晚了,是云层太厚,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整个天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又起了,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竹林里的竹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手,拍得急,拍得乱。
心然站在门口,一袭白衣,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亮得微弱,可还在亮。她看见马车驶过来,快步迎上前,伸出手扶孙原下车。孙原握住她的手,慢慢地从车里出来。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车辕,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
“冷吗?”然姐问。
“不冷。”孙原说。可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冰,然姐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更紧了。
两人并肩走进竹林。竹叶上的雪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飞了一阵,又落下去,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走过那湾溪水的时候,溪面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白得干净,白得冷清。溪边的石头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圆圆的顶,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
竹舍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炭火红彤彤的,散着热气,把屋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药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林紫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孙原腰间的渊渟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低下头继续看竹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然姐扶着孙原在榻上坐下,给他盖好被子,又去倒了一碗热茶,递到他手里。孙原捧着茶碗,碗壁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可那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一直暖到心里。
郭嘉不在。田丰也不在。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他在想那些路通向哪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不想了。
“然姐。”他说。
“嗯。”
“你说,刘和为什么要来邺城?”
心然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孙原身边,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竹影在风中摇晃着,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夜色里舞动,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什么。
“送剑。”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不止送剑。他还有话想跟你说,可他没说。”
孙原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刘和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等什么时机。那个人,看着懒懒散散的,其实心思比谁都深。他是刘虞的长子,是天子最年轻的议郎,是这盘棋里的另一颗棋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邺城,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走。
“他在驿馆里住下了?”孙原问。
心然点了点头。“住下了。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孙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在想刘和住下来的用意——是在等他,还是在等什么消息,还是在等什么人。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便把那念头放下了。
窗外,天更暗了。风更大,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急,很乱,像是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喊得声嘶力竭,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孙原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听着风声,听着竹叶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乱很乱的曲子,乱得让人不安。
他不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可他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
十二月十五,邺城。
天还没亮,孙原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从远处一路跑来,踏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擂鼓。他睁开眼睛,看见心然已经站在门口,白衣在熹微的晨光里微微飘动,她的手按在门框上,像是在挡什么,又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
门被推开了。田丰站在门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结,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没捡。他的官袍上沾着泥水,袍角湿了一大片,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他走进竹舍,看见心然站在孙原身边,便垂首而立,不敢直视,拱手道:“府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黑山那边出事了。”
孙原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他单薄的身子,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像纸。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田丰垂着头,将竹简双手呈上。然姐接过竹简,放在孙原手中。孙原展开一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有些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田丰在一旁禀报道:“张牛角的人马,已经过了黑山,往北走了三百多里。有人在常山附近看到了他们的踪迹。人数比我们之前估计的多,不下八千。而且,他们不是普通的黄巾余部,他们有兵器,有铠甲,有马匹。他们的队伍里有正规的渠帅,有带兵打仗的人,不是散兵游勇。”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八千。有兵器,有铠甲,有马匹。有正规的渠帅,有带兵打仗的人。这不是逃难,这是行军。张牛角不是在躲什么,他是在移动,是在集结,是在准备什么。
“常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常山在冀州北部,离幽州不远。张牛角去常山做什么?”
田丰垂首道:“属下派出去的人说,张牛角在常山附近扎了营,没有继续往北走。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消息。”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张牛角,想黑山,想那些黄巾余部。那些人,是太平道的火种,是大贤良师张角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他们不会轻易动。他们一动,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可他们在等什么?
八千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像是在等什么人。谁能让他们等?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八千黄巾余部停在半路上,不进不退?
“元皓,”孙原忽然开口,“你说,张牛角在等谁?”
田丰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垂首道:“属下不知。可属下觉得,那个人,不简单。能让张牛角等的人,不是朝廷的人,就是太平道的人。可朝廷的人不会跟张牛角来往,太平道的人也不会在常山等他。”
孙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田丰低垂的头,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光,又像是火。
“除非。”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除非那个人,既是朝廷的人,又是太平道的人。”
田丰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随即意识到失礼,又迅速垂下头去。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皇族,是宗正,是幽州刺史,是天子最信任的宗室之一。可那个人,也是太平道的信徒——或者说,曾经是。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和张角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在太平道里到底是什么身份,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手里到底握着多少太平道的秘密。
“刘虞。”田丰的声音有些发抖,“府君,您是说刘虞?”
孙原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想起刘和说过的话——“我父亲说,黑山的事,不简单。”他想起刘和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火,又像是水,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刘虞。皇族,宗正,幽州刺史,天子最信任的宗室之一。如果他和张牛角有关系,如果他和太平道有关系,那这盘棋,就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大。
大到连天子,都未必看得清。
辰时,郭嘉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泥水,鬓角贴着额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睑下的青黑更深了,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他攥了一路。
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竹简摊在案上,然后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心然,心然坦然地坐在孙原身侧,并不回避他的目光。
“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查到了两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坏的。你想先听哪一件?”
孙原看着他。“好的。”
郭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好的,是那些流言开始淡了。邺城的百姓说腻了,开始说别的事了。有人在说黑山的事,有人在说张牛角的事,有人在说雒阳的事。你的事,没人提了。”
孙原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流言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风,刮一阵就过去了,刮过了,什么都不会留下。那些人的嘴,你堵不住,可他们会自己闭上——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们说腻了,找到了更新的谈资。
“坏的呢?”他问。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灌水,灌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坏的,是有人在查你。查你的出身,查你的来路,查你和药神谷的关系。查得很细,查得很深,像是有备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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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在查?”
郭嘉摇了摇头。“不知道。查的人很小心,很谨慎,没有留下痕迹。可我知道,不是王芬,不是左丰,不是袁隗。那些人,没有这个本事。查你的人,比他们高明得多。”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在想那些人——那些人是谁?他们在查什么?他们想知道什么?他的出身,他的来路,他和药神谷的关系——那些东西,是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见不得人,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最后的一条退路。
如果那张底牌被人翻开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查到了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郭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没有查到什么。”郭嘉说,“药神谷的底,不是那么容易翻开的。可他们不会放弃。他们会一直查,一直查,直到查到什么为止。”
孙原点了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来对付他。流言不行,就用查底;查底不行,就用别的。他们不会停,不会收手,不会因为他病了、累了、倒了就放过他。
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
“奉孝,”他忽然说,“你说,他们查到了药神谷,会怎么样?”
郭嘉愣了一下。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光,又像是火。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会用药神谷来对付你。”郭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药神谷是世外之地,是隐士之所,是大汉律法管不到的地方。他们会说,你是从药神谷出来的,你是隐士之徒,你不是朝廷的人,你是天子的私生子,你是——什么都有可能。他们会用那些东西来毁你,就像他们用那些流言来毁你一样。”
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让他们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让他们查。查到了,又如何?”
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然姐坐在他身侧,素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静静地诊着脉,目光坦然,不避郭嘉。
“脉象比昨日好了许多。”然姐淡淡说道,收回了手。
郭嘉点了点头,见怪不怪。他知道这位药神谷的医仙,从来不在意那些俗礼。她是孙原的然姐,是孙原的倚靠,是这座清韵小筑里最坦荡的人。
孙原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
他在等风来。
午时,沮授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绶,绶带打了十二个结,每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是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看着暗,却烧得旺。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很新,像是刚编好的,墨迹未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走进竹舍,一眼看见心然坐在孙原身侧,便垂下目光,不敢直视,躬身行礼。然姐坦然受之,并不回避。
沮授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将竹简放在案上,垂首道:“府君,袁术来了。”
孙原的眉头微微一动。袁术。
他与袁术相识多年,两人年岁相仿,当年在雒阳时便常有往来。袁公路此人,虽然名声不好,帝都出了名的无赖,可待孙原却一向不差。两人私下里以表字相称,他唤袁术“公路”,袁术唤他“青羽”,倒是比旁人亲近几分。
只是如今——袁术身后站着袁隗,站着袁氏,站着那些想要吞掉虎贲营的人。公路此来,怕是身不由己。
孙原心里叹了口气。
“公路到了邺城?”他问。
“是。”沮授垂首道,“住在驿馆里。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队人马,有长水营的将士,有袁家的门客,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他让人来通报,说要见府君,商议黑山之事。”
孙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