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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姐,”他忽然开口,“你说,张牛角那边,有消息了吗?”
心然摇了摇头。“还没有。田丰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张牛角还在常山,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八千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等什么?他在想张牛角在等的那个人。那个人,是刘虞,还是别人?那个人,是朝廷的人,还是太平道的人?那个人,是敌,还是友?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他想起刘和说过的话——“我父亲说,黑山的事,不简单。”他想起刘和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火,又像是水,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刘虞。皇族,宗正,幽州刺史,天子最信任的宗室之一。如果他和张牛角有关系,如果他和太平道有关系,那这盘棋,就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大。大到连天子,都未必看得清。
**申时,郭嘉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泥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比白日出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
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心然,心然坦然地坐在孙原身侧,并不回避他的目光。
“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袁术走了。”
孙原看着他。“我知道。”
“他走得很快,天还没亮就出发了。没有去见王芬,没有去见左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人给王芬送了一封信,然后就走了。许攸跟他一起走的。袁隗的那个门客,姓程的那个。”
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许攸?”
郭嘉点了点头。“许攸。袁隗最信任的门客之一。他跟了袁隗十几年,是袁隗的心腹。这次跟着袁术来邺城,名为随从,实为监军。他走之前,在驿馆里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雒阳。信上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袁隗很快就会知道这边的一切——你的病好了,你的态度,你和袁术的谈话,你的一举一动。”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在想许攸——那个人,他见过。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目光沉稳如古井,一看就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是袁隗的人,是袁氏的人。他会把这里的一切告诉袁隗,包括他和袁术的谈话,包括他端起酒杯说的那句“敬我们当年的交情”。
那句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孙原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该说。
“奉孝,”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说,袁隗会怎么对付我?”
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他会有很多办法。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手段,换一种思路。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魏郡太守的位置上拉下来,把虎贲营收入囊中,把魏郡变成袁氏的地盘。”
孙原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
“可他不了解你。”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你的骨头有多硬,不知道你的心有多稳,不知道你的路有多长。他以为你是天子的棋子,以为你是他可以随便摆弄的人。可他错了。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孙原。你是孙青羽。你是魏郡太守。你是这座城的倚靠。你是那些信任你的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奉孝,谢谢你。”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谢谢你还在。”孙原说。
郭嘉沉默了。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
“青羽,”他说,声音有些涩,“你放心。那些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养病,只管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收拾了。”
孙原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我知道。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床被子,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
他在等风来。
**夜里,田丰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不捡。他的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进竹舍,单膝跪下,拱手道:“府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孙原看着他。“元皓,起来。什么事?”
田丰站起身,把竹简摊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有些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一个地名上。
“府君,黑山那边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张牛角的人马还在常山,没有动。可属下派出去的人打听到了一件事——有人在常山附近看到了褚燕的人。”
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褚燕。常山真定人,太平道的信徒,趁着黄巾之乱时起兵响应,聚集了万余人。他和张牛角是什么关系?他们是盟友,还是敌人?他们是在等什么,还是在避什么?
“褚燕?”孙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褚燕。”田丰的语气更重了,“府君,褚燕是常山人,是太平道的信徒。他在常山附近聚集了万余人,和张牛角的人马相距不过百里。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属下不知道。可属下知道,如果张牛角和褚燕联手,他们在常山一带的兵力就超过了两万。两万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府君,他们不是在等什么人,他们是在等什么时机。”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张牛角,想褚燕,想那些黄巾余部。那些人,是太平道的火种,是大贤良师张角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他们不会轻易动。他们一动,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可他们在等什么时机?
两万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他们在等谁?等什么?等天子的旨意?等太平道的号令?等刘虞的消息?还是等——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盘棋,越来越大了。大到连天子,都未必看得清。
“元皓,”他忽然开口,“继续查。查清楚张牛角和褚燕之间有没有联系。查清楚他们在等什么。查清楚谁在背后推他们。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田丰拱手道:“诺。”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孙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针还在,不轻不重地扎着他。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夜很深,深得像是一口井,看不见底。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像有人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可怎么喊都喊不应。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孙原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那些事。袁术,袁隗,王芬,左丰,张牛角,褚燕,刘虞,天子——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各自在动,各自在走。有些人是被人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的,有些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心然的睡脸。她靠在榻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跑了似的。她的脸很白,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
他没有动。他不想吵醒她。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凉得像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窗外,风又起了。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孙原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慢得让人想睡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像是一片叶子慢慢地沉入水底,沉得很慢,很稳,没有挣扎。
**十二月十七,雒阳。**
太尉府。
袁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墨迹很新,是许攸的笔迹,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信上写着——“孙原病已愈,态度强硬。公路无功而返。孙与公路有旧,似有转圜余地。”
袁隗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雒阳的天比冀州亮一些,可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了。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
他在想孙原。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个从天而降的太守。那个天子刘宏一手培养起来的棋子。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下的那盘棋。他虽然没有在场,可他听说了。天子给了孙原三张空白诏书,三公联名发布、天子玉玺加印的空白诏书。那是三张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诏书,是天子给孙原的护身符,也是天子给孙原的催命符。
有了那三张诏书,孙原可以在冀州做任何事。可有了那三张诏书,袁隗也不能轻易动他。因为那三张诏书是三公联名发布、天子玉玺加印的,动孙原,就是动三公,就是动天子。
袁隗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该怎么对付孙原。药不行,女子不行,流言也不行。那年轻人软得像水,滑得像泥,你一拳打过去,什么都打不着,反而陷进去了。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孙原,你等着。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继续查。查孙原的底。查药神谷的底。查他和天子的关系。查他的一切。”
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门客,让他连夜送去邺城。门客接过信,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袁隗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忽然想起孙原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感觉。那感觉很轻,可它在那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摇了摇头,把那感觉甩掉。
他是袁隗。他是太尉。他是四世三公的袁氏的家主。他不能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影响。
他还有事要做。
他要让袁术立功。他要让袁氏更强。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是袁氏的天下。
至于孙原?不过是一颗棋子。下了就下了,吃了就吃了。
没有人会记得。
**十二月十八,邺城。**
雪停了。风也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街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吱呀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扫雪的人已经忙了一上午,可雪太大,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檐下的冰溜子挂着尺把长,在阳光里闪闪烁烁的,像一排排水晶帘子。
清韵小筑里的药味淡了许多。林紫夜换了方子,从苦的换成了甜的,说是药效差不多,可喝起来没那么难受。孙原喝了一碗,果然是甜的,甜得有些腻,像是有人在碗里加了一大勺蜜。他喝完药,把碗递给心然,心然接过碗,放在案上,又递给他一方素帕。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了一点药渍,深褐色的,像是一滴干了的血。
“然姐,”他说,“我的病好了。”
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了七八成。剩下的两成,慢慢养。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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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点了点头。“不急。我等得起。”
他掀开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还是弱,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心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大腿,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望着窗外那片天,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可它毕竟是光。
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
他在等风来。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孙原立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望着那条蜿蜒的车辙,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他的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剑鞘冰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你还在。
他转过身,走回榻前,坐下。心然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然姐,”他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心然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陪着你。”
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我知道。”他说。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竹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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