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四十九章 心思(2/2)

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流华录》最新章节。

“公路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若不是长辈压着,他也不愿来。”

沮授微微抬头,目光在孙原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他听出了孙原话中的意思——孙原与袁术是旧相识,两人之间并无仇怨。真正逼袁术来的,是袁隗,是袁氏,是那些站在背后的人。

“则注,”孙原开口,“公路现在在哪里?”

“在驿馆。”沮授说,“他说,等府君的病好了,再来拜见。”

孙原摇了摇头。“不用等了。我今天就去见他。老友远来,岂有不见之理?”

沮授愣了一下。“府君,您的病——”

“好了。”孙原说,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好了七八成了。剩下的两成,慢慢养。不急。”

他掀开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很弱,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然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大腿,发出一声轻响。

“然姐,帮我更衣。”他说。

心然点了点头,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针脚细密,是蜀锦的料子,在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青光。她又取下那件紫狐大氅,毛色油亮,是上好的紫貂腋下那一小块皮子拼成的,整件大氅拿在手里轻若无物,披在身上却暖得发烫。那是天子赐的,整个大汉,也只有三件。

她帮他穿上深衣,系好腰带,挂好墨绶,然后披上紫狐大氅。她又从案上取下那顶紫金通贤冠,帮他戴上,冠沿嵌着一圈细小的金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微微发亮。

孙原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可目光平静,脊背挺直,像一株立在风中的瘦竹——虽在摇,却不折。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好了,可以了。

他转过身,看着沮授。“走吧。”

沮授点了点头,站起身,垂首跟在孙原身后,目光始终不触及心然。然姐坦然地跟在孙原身侧,一袭白衣,如雪中白梅,清冷而从容。

申时,邺城驿馆。

驿馆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邺城驿”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被风雨侵蚀过的。门前站着两个驿卒,穿着褐衣,腰系布带,头戴布冠,面容被冷风吹得发红。他们看见孙原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

孙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驿馆的院里种着几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他走过前院,走过中庭,走到后院。

后院的门前站着几个身穿铠甲的卫士,腰悬长刀,身姿挺拔,目光如鹰。他们看见孙原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让开了路。

孙原推开门,走了进去。

袁术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案几,案上放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他穿着一身锦袍,玄色底,织着暗金色的云纹,云纹用的是真正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带上嵌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没有一丝杂质,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头上戴着一顶进贤冠,漆得乌黑发亮,冠沿镶着一圈银丝。

他的面容很普通,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可那双眼睛,却很不普通——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得旺,烧得肆无忌惮。他看着孙原走进来,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欢喜。

“青羽。”袁术站起身,没有拱手,只是看着孙原,叫了一声他的字。那声音里没有官场上的客套,没有袁氏子弟的倨傲,只有老友相见时的随意。

孙原看着他,也笑了。“公路。”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交换了什么——旧日的交情,如今的无奈,身不由己的叹息,都在那一眼里了。

然姐坦然地站在孙原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袁术。袁术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致意。他知道这位心然姑娘,知道她是孙原的然姐,知道她在孙原心中的分量。沮授垂首站在门外,恪守臣节,不踏入室内。

袁术指了指对面的竹榻。“坐。”

孙原走过去,坐下。袁术也坐下,两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像两个老朋友,又像两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袁术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酒液清亮,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酒香浓郁,在屋里弥漫开来。他把一杯推到孙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着孙原。

“青羽,你的病好了?”他问,声音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好了七八成。”孙原说。

“剩下的两成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慢慢养。”

袁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孙原腰间的渊渟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青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次来,是奉了叔父之命。”

孙原看着他。他知道袁术口中的叔父是谁——袁隗。那个站在袁氏背后的人,那个四世三公的家主,那个逼着袁术来邺城的人。

“我知道。”孙原说,声音很平静。

袁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青羽,我也不想来。可叔父之命,不敢不从。”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他说,让我来冀州,商议剿灭黑山黄巾的事。他说,黑山张牛角在往北走,冀州各郡需要联手。他说,虎贲营和长水营,需要并肩作战。”

孙原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酒香很浓,是上好的杜康,可他没有喝。他把酒杯放下,看着袁术,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

“公路,你我都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孙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并肩作战,就是让我把虎贲营交给你,让你带着去立功。打下来,功劳是你的;打不下来,损失是我的。这是你叔父的算盘,也是王芬的算盘,也是左丰的算盘。”

袁术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孙原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感觉。

“公路,我问你一句话。”孙原说,“你当真想打黑山?”

袁术沉默了。

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青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不想打黑山。黑山黄巾有上万人,张牛角不是好对付的。长水营只有一千人,打不下来。我知道,叔父让我来,不是为了打黑山,是为了虎贲营。可我不想来。我不想跟你为敌。”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青羽,你还记得吗?当年在雒阳,我们一起喝酒,一起骑马,一起在太学里听卢博士讲经。那时候你刚来雒阳,什么都不懂,连进贤冠都戴不正。是我帮你戴正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布下的那颗潜龙。”

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公路,那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袁术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青羽,我不想跟你为敌。可叔父之命,我不能违。袁氏四世三公,我是袁家的人,我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原沉默了。

他看着袁术,看着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酒杯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蜿蜒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公路,”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袁术看着他,愣了一下。

孙原端起那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酒液映着烛光,琥珀色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袁术。

“公路,这一杯,我敬你。敬我们当年的交情。”他说,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以后如何,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袁术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他也端起酒杯,和孙原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连上了。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孙原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火。他的身子不好,然姐不让他喝酒,可这一杯,他不能不喝。这是规矩,也是礼数,更是一份旧谊。

袁术放下酒杯,看着孙原,忽然说:“青羽,你回去吧。我会告诉叔父,说你的病还没有好,不能见客。说我见不到你,说虎贲营的事,要等你病好了再说。”

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公路,谢谢你。”

袁术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不想跟你为敌。青羽,你知道吗?在这世上,能让我袁公路真心实意叫一声‘朋友’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孙原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冲袁术拱了拱手。“公路,保重。”

袁术站起身,还了礼。“青羽,保重。”

孙原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过中庭,走过前院,走出驿馆的大门。

门外,然姐站在马车旁,一袭白衣,在雪地里像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她看见孙原出来,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孙原说。

心然点了点头,扶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孙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渊渟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袁术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袁术不是坏人,袁术只是身不由己。他是袁家的人,是袁隗的侄子,是这盘棋里的另一颗棋子。他不想跟孙原为敌,可他不能违抗叔父之命。

这就是这世道。你以为你是自己,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一颗棋子,被人推着走,被人摆来摆去,没有选择。

孙原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累。那种累,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看不见,可扎得人疼。

“然姐。”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沉闷。

心然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淡淡听着。

“袁公路说,他不想跟我为敌。”

心然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你呀,还是心软了。”

孙原微微一怔,看着她。

心然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在看外面的雪,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袁术说他不想与你为敌,这话不假。可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单单是不想。他在看你的反应,在掂量你的态度,在估摸你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韧性。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酒喝得急,话也说得快,可他的手——他倒酒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一个真正心乱的人,手会抖的。他的手没有。”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看见了袁术发红的眼眶,只听见了袁术说起当年在雒阳的事,只感受到了那份旧谊的重量。可然姐看见了别的——那些他忽略了的、藏在酒气和话语底下的东西。

心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两汪潭水,看不见底,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青羽,袁家四世三公,一百七十年的根基,门生故吏遍天下。袁术是袁逢的儿子,是袁隗的侄子,是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的人。他会演戏,他身边的人都会演戏。他说他不想跟你为敌,也许是真的,可他不会因为不想,就真的不为。”她的声音顿了顿,更轻了些,“袁家的百年积累,不是靠心软攒下的,是靠算计。阴谋交错,盘根错节,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用意。袁术今日来见你,说了那番话,喝了那杯酒,回去之后,他会怎么跟袁隗说?他会说你病了,说你不能见客,说你拒绝了他——可他会说你心软了吗?他不会。他只会说你不好对付,说你软硬不吃,说你需要换一种方式。”

孙原沉默了。

他想起袁术离开时那匆匆的背影,想起袁术说“我会告诉叔父,说你的病还没有好”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当时只觉得那是袁术在帮他拖延时间,可现在想来——那也是在试探。试探他对袁隗的态度,试探他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试探他到底是一个可以拉拢的人,还是一个必须铲除的人。

“然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是说,袁术今日来,不只是来逼我的,也是来探我的底的?”

心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袁家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只有一个目的。袁术也许不想与你为敌,可他是袁家的人。他的身上有袁家的烙印,他走不出那个圈子。你说的话,他听了;你的态度,他看了;你的软肋,他也会记住。不是因为他想害你,而是因为他的习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看人,记人,用人。”

孙原的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停住了。

流华录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流华录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本章已完,期待您的继续阅读下一章!

人气小说推荐More+

明末体内寄生个修真者
明末体内寄生个修真者
关于明末体内寄生个修真者:重生+修真+老六+升级+穿越+种田+杀伐果断+爽文朱由崧重生回到28年前,体内还寄生个穿越而来的修真者。来人啊!我这有张名单,画圈的招揽,画叉的通通宰了。什么快递员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平西王吴三桂,一个也别想活!至于努尔哈赤,就让本王亲自动手吧!
二货中的战斗机
穿越到古代,我成了穷酸秀才
穿越到古代,我成了穷酸秀才
前世械材料双博士,穿越到古代,成了一个遭人白眼穷酸秀才。一家人已走到绝境,田地、房子已作抵押,家中已断粮断炊,即将居无定所。好在自己有集市交易系统,两文钱起家,从制作泡菜开始,挣钱养家。从此便一发不可收,赵贤利用自己掌握的现代知识,一步一个脚印,开启了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端木赐一心
穿到荒年,我靠两文钱起家
穿到荒年,我靠两文钱起家
前世械材料双博士,穿越到古代,成了一个遭人白眼穷酸秀才。一家人已走到绝境,田地、房子已作抵押,家中已断粮断炊,即将居无定所。好在自己有集市交易系统,两文钱起家,从制作泡菜开始,挣钱养家。从此便一发不可收,赵贤利用自己掌握的现代知识,一步一个脚印,开启了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端木赐一心
江山绝色榜
江山绝色榜
关于江山绝色榜:“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就可以拯救整个家族。“什么任务?“勾引一个女魔头。“啊?宋牧驰穿越成大楚首辅家流连青楼的纨绔公子,两世牛马经历让先天牛马圣体产生了变异,其他圣体一生只有一个异象已经称为天骄,但他却能在每个工作日刷新一种新的异象!
六如和尚
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陆明渊穿越大乾王朝,成为没落寒门陆家嫡长子!父亲陆从文因为爷爷遗嘱,甘愿放弃读书的机会,回家种田,全力辅佐弟弟读书!陆明渊长大后,陆从文居然又让他放弃读书的机会!这下陆明渊不答应!他不仅要读书,一不小心,还读出了名堂!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知府称他为千古第一童生,首辅称他为千古第一举人,陛下称他为第一状元!入仕途,一步登天,直接出任江浙府通判!别人十年才能走到的路,陆明渊当官第一天就实现
挽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