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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瑾没有理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农人。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见那些苍白的、憔悴的、惊恐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转过身,看着刘三,眼神愈发严厉:“那文书呢?拿来我看。”
刘三跪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朱瑾接过来,展开来看。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变了。他又往下看,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他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是你写的?”他的声音很低,可那低底下,是压不住的怒意。
刘三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
朱瑾把竹简摔在他面前,厉声道:“本县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令?府君什么时候要征百姓的口粮?魏郡府库虽空,朝廷赈粮虽未到,可府君早已下令,各县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你假传命令,欺压百姓,中饱私囊,你是有几条命在身上?”
刘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县、县君饶命……下属、下属是……是听人说的……说府库空了,朝廷的粮还没到……下属、下属也是替县里着想……”
“替县里着想?”朱瑾冷笑一声,“你若是替县里着想,就该去查查谁在造谣。拿着假文书,带着人,到百姓家里抢粮。抢来的粮呢?去哪儿了?”
“你收粮,收的是谁家的粮?收的是那些儿子还在战场上没回来的粮,收的是那些家里只剩老弱妇孺的粮,收的是那些连稀粥都喝不饱的粮。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收得下去吗?”
刘三说不出话来。他趴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朱瑾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些还站在一旁的农人。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见那些苍白的、憔悴的、惶恐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走上前几步,对着那些农人,长袍垂地,深深一躬。
那些农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位县令,看着他那身青色官服,看着他弯腰鞠躬的样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瑾直起身来,声音温和了许多:“诸位乡亲,本县治下不严,出了这等败类,让你们受苦了。本县在此向诸位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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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本县一定严办。往后,但凡有官吏欺压百姓、假传命令、中饱私囊的,你们随时可以来县府找本县。本县在,就给你们做主。”
农人们愣住了。他们抬起头,看着朱瑾,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那老农最先反应过来,连连叩首:“多谢府君,多谢府君……”
朱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中年汉子,脸上的温和已不见了。
“你叫什么?”他问。
“小的、小的叫刘三。”中年汉子的声音在发抖。
朱瑾点了点头:“刘三,你是这刘村的里正?”
“是、是。”
朱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里正之职,是替朝廷管理百姓,不是让你欺压百姓的。府君在魏郡轻徭薄赋,安抚流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百姓能活下去。
他声音转冷,带着一丝杀气:
“你在做什么?”
“此番饶不得你。日后,告诉你的那些同僚,魏郡见不得贪赃枉法之辈,不想被收治,便谨慎做人!””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人拿下,押回邺城县府,按律处置。他手下这几个人,一并押回去,一一审问。那些被抢走的粮,能追回来的,悉数归还百姓。”
几个随从上前,把刘三从地上拖起来。
刘三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拖向车驾。他的嘴唇还在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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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待聚集的人群散去,朱瑾方才喘息了一口气,挥手让侍从散去,转过身看着谢缘风和陆允,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换上了一种温和的神色。
“让两位见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本县治下不严,出了这等事,实在是惭愧。”
谢缘风摇了摇头:“朱府君言重了。这些事,哪里都有。府君能亲自来处置,已是难得。”
朱瑾叹了口气,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农人,望着远处那片光秃秃的田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谢缘风和陆允。
“两位今日到此,是有什么事么?”他问。
谢缘风道:“听闻孙府君遇到刺杀,只怕他身体有恙,便想去清韵小筑拜访。”
朱瑾点了点头。他知道谢缘风和陆允的身份——都是在广宗之战时和孙原并肩作战的壮士,是孙原的故人。他们来看孙原,是应该的。
“清韵小筑在城北竹林里,路不好找。”朱瑾说,“本县送两位过去。”
谢缘风犹豫了一下:“朱府君公务繁忙,不敢劳烦……”
朱瑾摆了摆手:“无妨。顺路而已。”
他转身吩咐随从把刘三等人先押回邺城县府,然后邀谢缘风和陆允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向北驶去。
车厢里,朱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谢缘风和陆允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陡然间,朱瑾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两位可知,府君为何要把清韵小筑建在竹林里?”
谢缘风摇了摇头。
朱瑾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枯树和田野,声音很轻:“公子忙碌,确实是累了。”——不在官家场面,朱瑾也养成了称呼“公子”的习惯。
他顿了顿,又道:“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静?他是太守,是天子的人,是朝堂上那些人盯着的人。他想躲,躲得掉么?”
朱瑾望着远处那片田野,声音很轻:“下面的事,不亲眼看看便不知道。老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便是这般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两位方才看到的那个刘三,还算好的。至少他还知道怕,还知道跪。有些地方,那些小吏,比他还狠。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上连郡县,下通百姓,左右勾连,盘根错节。你动一个,就是动了一窝。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了一群。”
谢缘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出身北地诸谢,虽然和射坚、射援是远亲,可从小便知道这些事。那些小吏,看似不起眼,可他们的权,比谁都大。百姓们怕的不是天子,不是朝廷,是这些人。在他们眼里,这些小吏与鬼神无异——惹不起,躲不开,只能忍着,受着,活着。
陆允也点了点头。他出身江东陆氏,世代为官,对这些事更是清楚。那些小吏,大多出身底层,所学不多,可一旦有了权,便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他们不读圣贤书,不知礼义廉耻,只知道弄权,只知道捞钱,只知道欺压那些比他们还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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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瑾继续道:“府君到魏郡七个月,便是蚁贼大乱,冀州危如累卵,邺城之战血腥可怖,终究是撑了下来。之后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已是不易了。”
“寻常官员都是士人出身,学习圣人之言,大多珍惜名声,守得清贫,遵守经学老师教诲,但是寻常小吏大多出身底层,所学不多,反而自以为是,稍有权柄便上下弄权,况且又在地方乡野,一般的太守、县令反而不好处置,罚了这些人,还要这些人去安置流民、身体力行做细微小事,更难。这些月来,公子和魏郡上下那么多名士、掾属反复深入乡野,实打实做了一些事情,民生恢复已经算快,累死累活已然艰难,这些寻常小吏犯的错,都是各地县令、县长代为处置了。”
他又看了两人一眼,长叹一口气:“难啊。”
两人久在江湖,此刻听了朱瑾几句话,便觉得政治极难,何况孙原本人初掌大权,当初的放荡不羁收敛了许多,做事便都谨小慎微了起来,实在是难过。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马车继续向前,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了一片竹林。
那竹林很大,密密麻麻的,青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宛如低语,又宛如叹息。
朱瑾让车夫在竹林外停下,指着里面说:“两位顺着这条小径往里走,便能找到府君的住处。本县就不送了。府君的私宅,除了郭奉孝、管幼安二位先生,魏郡上下便无人到此。本县知道位置,可也没进去过。”
谢缘风和陆允下了车,向朱瑾道了谢。朱瑾下车,冲二人长作一揖,车驾调头,缓缓驶走了。
两人站在竹林外,望着那条蜿蜒的小径,站了很久。
“走罢。”谢缘风说。
陆允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向竹林深处走去。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密密的青竹,遮住了天光,只漏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竹叶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空地,几间竹舍,一湾溪水。溪水很清,潺潺地流着,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竹舍很简陋,几根竹子搭成的架子,顶上盖着茅草,墙上糊着黄泥。可就是这样简陋的竹舍,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幽。
谢缘风和陆允站在空地边上,望着那几间竹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孙原住的地方?这就是那个让无数人活下来的太守住的地方?一间茅屋,一湾溪水,一片竹林。简简单单,清清静静。宛如这个人一样。
两人正要往前走,忽然一个人影从竹舍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她的脸很清秀,可那双眼睛,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看见谢缘风和陆允,愣了一下,便快步走过来,挡在他们面前。
“二位请止步”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自有一种警惕。
谢缘风有些诧异,孙原身边三位女子,他都是见过的,却想不起来,孙原身边何时又多了个女子。看着年纪比李怡萱还小几岁,实在太过纤弱,只得道::“在下谢缘风,这位江东陆公子,乃孙府君的故人。特来拜访。”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他们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缓缓道:“二位少待,容碧落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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