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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竹林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那女孩进去之后,竹林里便安静下来了。风从西边吹来,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陆允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目光在那片竹林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数那些竹子有多少根,又像是在看那些竹叶在风中翻转的样子。他的手指在腰间那柄儒心剑的剑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谢缘风见过很多次了。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竹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轻些,一个重些。轻的那个像猫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重的那个踩在竹根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先走出来的是那个女孩。她低着头,侧身站在小径旁边,让出半个身子。然后,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谢缘风和陆允同时抬起头,又同时愣住了。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
她走出竹林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白衣上,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那白衣很素,素得没有一丝纹饰,可穿在她身上,却像是天上的云落在了人间。她的长发垂在身后,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脸很白,不是孙原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不曾被这尘世的烟火沾染过的白。她的眉眼淡淡的,像是一幅画,画在宣纸上,墨色很浅,可那一笔一划,却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谢缘风和陆允脸上扫过。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悲悯的温和。那目光落在人身上,像是一片羽毛,很轻,却让人心里一凛。
谢缘风见过她。在广宗之战时,在邺城城墙上,在伤兵营里。他见过她很多次,可每一次都是远远地看见那一袭白衣在人群中闪过,像是一道白光,一晃就不见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他才发现,这个人,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她是冷的。像冬天里的雪,像深潭里的水,像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世外高人。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可那幅画是活的——风吹过的时候,她的衣袂轻轻飘动,她的长发微微扬起,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是静的,可那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气息。那气息让人心安,也让人心疼。因为她太静了,静得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一尊佛,像是一轮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偏偏还在这里的人。
谢缘风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在北地的时候,一个老卒说的。那老卒打过很多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说,这世上最好看的花,不是开在花园里的牡丹,不是长在深谷里的幽兰,而是开在悬崖边上的野花。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欣赏,可它开得比谁都好。因为它不开,就会死。
此刻他看着这个白衣女子,忽然觉得,她就是那朵花。开在悬崖边上,开在风里雨里,开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可她开得那么好,好到让人忘了她是野花,以为她是仙子。
“你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出路来。
“请进。”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从竹林里穿过,沙沙的,柔柔的,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事。
谢缘风忽然想起,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见过她远远地站在孙原身边,见过她在伤兵营里给那些伤兵换药,见过她在城墙上递水给孙原。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和孙原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她是孙原的“阿姐”。他只知道,有她在的时候,孙原的眼睛里,会多一种光。那光很淡,可它在那里。
陆允站在谢缘风身后,也没有动。他的手已经从剑鞘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看着她站在阳光下,站在竹林前,看着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天上,在云里,在那些凡人到不了的地方。可她偏偏在这里,在这片竹林里,在这间简陋的竹舍前,站在他们面前,轻声说“请进”。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他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她的声音很轻。每次他生病的时候,母亲就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不睡。他那时候觉得,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母亲的手掌里。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就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可此刻,他站在这白衣女子面前,听着她说“请进”,忽然觉得,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母亲的感觉,而是一种更远的、更淡的、像是隔着一层纱的东西。
她不是母亲,不是姐姐,不是妻子,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袭白衣,长发披散,像是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可就是这一朵花,让他想起了很多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藏在心底最深处,平时想不起来,可此刻,它们全都涌上来了,像水底的淤泥,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就再也沉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谢缘风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向竹林里走去。陆允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密密的青竹,遮住了天光,只漏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竹叶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静。那白衣女子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很稳,像是踩在云上。她的白衣在竹影中忽明忽暗,像是月光在水面上晃动。
谢缘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孙原,这个“阿姐”到底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她武功很高,高到他在广宗城墙上看见她出手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达不到那个境界。他也知道,她医术很好,好到伤兵营里那些断了胳膊断了腿的人,到了她手里,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他还知道,她很少说话,很少笑,很少看人。可孙原看她的时候,她也会看他。那目光和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她是冷的,是远的,是隔着一层纱的;可看孙原的时候,那层纱就没了,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可它在那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很远,很远,远到他们这些凡人一辈子都到不了。可她偏偏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这片竹林里,来到了孙原身边。然后她就留下来了,不走了。像是那些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来。她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这竹林里的一根竹子,像这溪水里的一尾鱼,像这天上的月,地上的霜。
谢缘风忽然想起一句诗,是《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以前不懂这首诗,觉得它写得太远了,远得够不着。现在他懂了。有些人,就是在那水的一方。你看得见,可你够不着。你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的白衣在风中飘动,看着她的长发在阳光下闪光,看着她站在那里,像是这世上最好看的风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空地,几间竹舍,一湾溪水。
溪水很清,潺潺地流着,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溪边种着几株梅花,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四方,宛如老人干枯的手指。竹舍很简陋,几根竹子搭成的架子,顶上盖着茅草,墙上糊着黄泥。可就是这样简陋的竹舍,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幽。像是有人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寥寥几笔,山是山,水是水,竹子是竹子,什么都不多,什么都不少。
谢缘风站在空地上,望着那几间竹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孙原住的地方?这就是那个让无数人活下来的太守住的地方?一间茅屋,一湾溪水,一片竹林。简简单单,清清静静。宛如这个人一样。
那白衣女子走到竹舍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她没有看他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两位稍坐。我去看看他。”
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谢缘风和陆允站在门口,能看见里面的情形。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案几,几卷竹简,一盏油灯。案几后面,孙原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被。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那白衣女子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唤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的东西。她的指尖在他额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来,拂过他的眼角,落在他紧抿的唇边。
孙原的眉头松开了。
她这才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唤道:“青羽,有人来看你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可孙原听见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的谢缘风和陆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缘风兄,让直兄。”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谢缘风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来看看你。”谢缘风说,“听说王瀚的事,我们不放心。”
孙原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那白衣女子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谢缘风看见了。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安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孩子做了错事怕被大人责备的神情。
那白衣女子没有看他。她只是转过身,走到案前,提起陶壶,倒了三碗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可谢缘风看着她的背影,却觉得那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什么。她倒茶的时候,手腕微微抬起,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长长的,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碗里,竟没有溅出一滴。那弧线像是有人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圆润,流畅,恰到好处。
她端起两碗茶,走过来,放在谢缘风和陆允面前。她弯腰放茶的时候,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很细,白得像雪,腕骨处隐隐透着一层青色。她直起身来,退后一步,垂手站着。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白衣上,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很白,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宛如一株生在深谷里的兰花,不与万物争,万物也无法与她争。
谢缘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药香很清,不苦,不涩,入口之后,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他只觉得胸中那股积了许久的郁气,竟被这茶汤冲散了些。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那甘甜更明显了,像是有人在茶里放了一勺蜜,可又不像——蜜太甜,太腻,这甘甜是清的,是淡的,是若有若无的,宛如秋天早晨的露水,宛如春天傍晚的风。
他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她还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像是能看透一切的东西。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片羽毛,很轻,却让他心里一凛。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他们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不说,只是看着。那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温和。
谢缘风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
陆允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反应比谢缘风更明显——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那一直紧抿的嘴唇也松开了些。他端着茶碗,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三口之后,他才把茶碗放下,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又很快移开。他的手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她看见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谢缘风放下茶碗,看着孙原,问:“你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孙原笑了笑:“还好。就是有些累。”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却在被角下面攥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那白衣女子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竹林。
谢缘风没有说话。他知道孙原在说谎。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瘦得几乎皮包骨的手,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这个人,撑不了多久了。
“青羽,”陆允忽然开口,“王瀚的事,你知道多少?”
孙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多。只知道他死了。死在清韵小筑外面。”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往那白衣女子那边看了一眼。这一次,她接住了他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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