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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冷得紧了。
谢缘风和陆允策马出城的时候,晨光才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灰蒙蒙的,没有什么暖意。
谢缘风骑着一匹劣马,骨架倒是高大,却瘦得肋条根根分明,乃是邺城之下从黄巾军手中夺来的。那一战生死之间,本就管理混乱,更不会有人来找他这位勇于出手的壮士讨要什么战利品,是以大多视而不见。此时便是魏郡太守府内,除了孙原从帝都带出来的八马车驾,已经是极少见马匹了,便是丽水学府的祭酒张臶,乘坐的都是驴车。谢缘风也不在意,那劣马跑起来虽不甚快,胜在稳当,走在这坑坑洼洼的官道上,倒比那些骏马更叫人安心。
陆允骑的却是一头青驴,通体灰青色,只耳尖是黑的。他今年十七岁,比孙原还小几个月,身量尚未长足,比谢缘风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瘦些。可坐在驴背上,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江南士族子弟特有的清贵之气。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儒衫,外罩同色大氅,腰间悬着两柄剑——一柄是当初出自神兵山庄的儒心剑,剑鞘乌黑,上刻细密云纹;另一柄是他自己佩戴的冷冥剑,剑鞘深蓝近黑,隐隐泛着寒光。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冰冷。
两人并辔而行——准确地说,是一马一驴并肩而行,走得并不快。
从邺城南门出来,一路向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进了乡野。官道两旁,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田里劳作。有的翻地,有的收拾秸秆,有的修整田埂。战事已过去近两个月,魏郡的民生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可那恢复,是艰难的。
田里的庄稼还没种下去,粮仓里的存粮也不多了,百姓们靠着郡府发放的赈粮过活,一日两餐,麦粥野菜,能填饱肚子便算不错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一个庄子。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处。庄口有一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四方,宛如老人干枯的手指,又如同张开的手掌,在风中微微晃动。树下站着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得很远。
谢缘风皱了皱眉,勒住马。“去看看。”他说。
两人走近,便看清了情形。
庄口站着几个穿粗麻褐衣的人,衣料粗糙得很,颜色灰扑扑的,边角处都磨起了毛。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挂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的,磨损得厉害。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褐衣,手里拿着棍棒,棍棒一端削尖了,像是平日里赶牲口用的。他们面前站着几个农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躬身低头,神色惶恐。一个老农弓着背,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发抖。
“刘君,刘君,俺家真的没有粮了。”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俺儿子跟着府君打仗,还没回来,家里就剩俺和老伴,还有个小孙女。刘君行行好,宽限几日……”
那中年汉子一脚踢开老农,骂道:“宽限?宽限什么?你们这些泥腿子,就知道叫苦叫穷。府君给你们分了地,发了粮,你们就该交粮。这是规矩,懂不懂?”
他说话时唾沫横飞,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声音又大又粗,在这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棍棒在地上敲得啪啪响,扬起一片灰尘。
“可、可地里还没收成呢……”老农爬起来,又躬身低头,“刘君,俺们现在真的交不出……”
“交不出?”中年汉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在手里拍了拍,“这是上头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呢。每户交粮五斗,一文不能少。你们要是不交,那就是抗命。抗命的后果,你们知道吧?”
他抖了抖那竹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倒是新的。他身后一个随从凑过来,指着竹简上某处,故作正经地念了几句,念得磕磕巴巴的,像是刚学会认字不久。
陆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从驴背上跃下,大步走过去。
“住手。”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那中年汉子转过头来,看见陆允,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允那一身深蓝儒衫,衣料虽非上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裁剪也合体。那两柄悬在腰间的长剑,一柄剑鞘乌黑,隐隐泛着云纹;另一柄剑鞘深蓝近黑,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还有那通体灰青的驴子,驴背上搭着一块青布包袱,包袱一角露出几卷竹简。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人虽骑着驴,可那身打扮、那两柄剑,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可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简,想起上头交代的事,脸色便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模样。
“你是何人?”他扬起下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语气还是硬的,“少管闲事。这是县里的公事,耽误了上头征粮,你担待得起?”
陆允没有理他,只走到那老农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老农的手臂瘦得像枯柴,隔着破旧的麻衣都能摸到骨头。老农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看见陆允那张年轻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吓得又要躬身下去。
“老人家,别怕。”陆允的声音放柔了些,“我不是官府的人。”
老农的腿还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老伴也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七八岁模样,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着陆允。
陆允松开老农,转过身,看着那中年汉子,声音带着冰冷。
谢缘风有些讶异,眼神闪过奇异。他久为游侠,倒也罢了。陆允速来冷漠,竟然主动插手乡野之事,确实诧异。
“你是哪个乡的里正?”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我是这刘村的里正,刘三。怎么着?你是哪路神仙,管得着吗?”
陆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你说的那文书,拿来我看。”
刘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卷竹简递了过去。陆允展开来看,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那竹简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错漏百出,行文也不像官府公文的路数。他把竹简递给谢缘风,谢缘风接过来一看,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是县里发的?”谢缘风问,声音平静得很。
刘三挺了挺胸脯:“自然是县里发的。朱县令亲自下的令,还能有假?”
谢缘风看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不重,却让刘三心里有些发毛。他把竹简卷好,递还给刘三,淡淡道:“既然是县里的令,那便请朱县令亲自来说。这些百姓的粮,先不急着收。”
刘三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谢缘风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陆允,忽然冷笑一声:“你们算什么东西?朱县令的令,也是你们能改的?我告诉你们,这粮,今天必须交。谁来了都不好使。”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那几个随从中间,似乎觉得这样便安全了些。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棍棒握得更紧了。
陆允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到那老农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柄乌黑剑鞘的长剑,双手捧着,递到老农面前。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你拿着这柄剑,去邺城县府。到了门口,把这剑交给守门的吏卒,就说‘陆允让直请见朱府君’。他们见了这剑,自然会带你去。”
老农愣住了。他望着那柄剑,望着那乌黑的剑鞘上细密的云纹,望着剑格处隐隐约约的两个小字——“儒心”。他的手在发抖,不敢去接。
“老人家,别怕。”陆允把剑又往前递了递,“这剑是我家传之物,朱府君见了,便知道是我。你只管去,路上小心些便是。”
老农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那柄剑。剑不重,可他捧着,却像是捧着千斤重的东西。
“快去罢。”陆允说。
老农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村外走去。他的老伴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可他没有回头。他就那样捧着那柄剑,弓着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刘三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老农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陆允,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你、你以为随便拿把破剑,就能吓住谁?”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朱县令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再说了,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县里的事?”
他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告诉你,这粮是上头要的。魏郡的府库空了,朝廷的赈粮还没到,府君要征粮,这是没办法的事。你们在这里拦着,耽误了征粮,耽误了府君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可他的手却在发抖。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不像方才那样起哄了,互相看着,眼睛里都有一丝不安。
谢缘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三。
那目光不重,却让刘三心里愈发不安。
他若是知道这二人出入都是名门大族,乃是和太守孙原一同对阵张角的人物,只怕此刻早已腿软了。
刘三开始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村口的方向,一会儿看看陆允和谢缘风。他想走,可又不敢走——万一那老农真的把县令请来了,他走了,那就是畏罪潜逃。可万一没请来呢?他在这里干等着,岂不是白白耽误工夫?
他咬了咬牙,又想开口骂几句,可看见谢缘风那张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村口终于传来了车马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辆青布篷车正从官道上驶来,车前挂着两面旗帜,一面写着“邺令”,一面写着“朱”。车旁跟着几个骑马的随从,都穿着青色官服,腰悬佩剑。
刘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可又强撑着站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驾在庄口停下。车帘掀开,一个中年男子从车里下来。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一身青色官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绶。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可那沉静底下,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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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邺令朱瑾,字皓玉。
朱瑾并非冀州名士,乃是徐州彭城人,是大儒申屠藩的弟子,大汉有三互法,婚姻之家及两州人不得交互为官,是以他这个县令乃是外地人,自然不惧本地宗族势力。
他下了车,手里捧着一柄剑——正是陆允那柄“儒心”。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先看见那柄剑的主人,又看见谢缘风,最后落在刘三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哪位是此剑的主人?”他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
陆允上前一步,拱手道:“朱府君,在下陆允让直。此剑是在下的。”
朱瑾打量了他一眼。那少年一身深蓝儒衫,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得笔直。腰间还悬着一柄剑,剑鞘深蓝近黑,隐隐泛着寒光。他又看了看谢缘风,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裘,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他和孙原不常见面,但是毕竟在邺城内为官,和魏郡太守府相距不远,时常和一众掾属处理政务,邺城城防战也是尽心竭力,为此华歆和沮授主持的军功奏报也有他一份。此刻他主持邺城周围的恢复之事,主掌流民归田之事,听到有人闹事,自然要来处理。如今见到谢缘风和陆允,知道是在黄巾攻城时和孙原并肩作战的壮士。
“陆君,谢君。”朱瑾还了礼,将剑递还,“本县在邺城县府处理公务,忽有老农持此剑求见,说是两位让来的。不知两位有何事?”
陆允接过剑,重新挂在腰间,不曾答话,只是随手一指不远处抖成筛糠的刘三。
朱瑾见过刘三,自然觉得眼熟,一见他这般模样,脸色便陡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自有一种威严。
中年汉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声音都在发抖:“使、使君,小的、小的是奉县里的令,来收粮的……”
朱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老农,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他走到老农面前,弯下腰,轻声问:“老人家,他收了你们多少粮?”
老农抬起头,看见朱瑾那张清瘦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哭了出来。
“府君啊,俺们真的没有粮啊。俺儿子跟着太守府君打仗,还没回来。家里就剩俺和老伴,还有个小孙女。俺们一天就吃两顿稀粥,哪还有粮交啊……”
朱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直起身,看着那中年汉子,目光冷冷的。
“谁让你收粮的?”他问。
中年汉子道:“是、是县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朱瑾冷笑一声:“县里?哪个县里?本令怎么不知道?”
中年汉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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