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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暮色四合,邺城上空阴云低垂,朔风卷过城楼上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漳水在暮霭中蜿蜒如带,水声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提前悲鸣。
郡守府正堂内,灯火通明。
案上摊开的军情急报堆成了小山,每一卷都带着边关的尘土与血腥。张牛角部三万黑山军,自并州东出,一夜之间连破涉县三亭,沿途乡里尽成焦土。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正沿着官道向邺城涌来。而巨鹿方向的战事正紧,卢植大军围城数月,张梁张宝已是强弩之末,张牛角此番倾巢而出,便是要杀穿魏郡,直扑巨鹿,救出他的两位教主。
孙原端坐于主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目光却平静如深潭。案上的军报他已经看过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他放下最后一卷竹简,抬起头,扫视堂下众人。
沮授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点划,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计算兵力与粮草。华歆面色发白,几次欲言又止。太史慈与许褚甲胄在身,分列两侧,英武的面容上满是肃杀之气。刘和站在一旁,手中握着节旄,神色复杂。
门外传来脚步声,郭嘉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缓步踏入正堂。他的伤尚未大好,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比孙原还要苍白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奉孝?”孙原微微蹙眉,“你伤未愈,怎不好生歇着?”
郭嘉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军报上,淡淡道:“三万黑山军压境,嘉若还能安心躺着,那便不是郭奉孝了。”
他抬起头,看向孙原:“府君打算如何?”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史慈、许褚已率郡兵出城,于漳水北岸列阵。公与正在清点粮草器械,子鱼在召集城中青壮。能守几日,便守几日。”
郭嘉点了点头,忽然问:“守住了之后呢?”
孙原微微一怔。
郭嘉的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府君可曾想过,张牛角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兵?”
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郭嘉继续道:“巨鹿被围数月,张牛角若真要救援,早该出兵。可他偏偏等到圣旨抵达邺城、府君即将赴洛之际,才倾巢而出。三日之内便连破三亭,兵锋直指邺城——这哪里是仓促起兵,分明是蓄谋已久。”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沮授脸色骤变:“奉孝是说……有人与张牛角勾结?”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孙原:“府君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黑石峪查到的东西?”
孙原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石峪——那里藏着赵王私炼毒浆的证据,藏着一条通往朝中某些人的暗线。那些证据还没来得及呈递御前,张牛角的兵便到了。
“有人不想让府君去洛阳。”郭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或者说,有人想让府君死在魏郡。死在抗敌的战场上,总比死在洛阳的朝堂上干净得多。”
正堂内一片死寂。
华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刘和握紧了手中的节旄,指节泛白。
孙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奉孝,你的意思是,这一战,我非打不可?”
郭嘉点了点头:“非打不可。但府君要打的,不只是张牛角的三万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城外有长水营的袁术,隔岸观火;州府有王芬,虎视眈眈;朝中有袁隗,落井下石;暗处还有赵王的人,伺机而动。这一战,府君若输了,万事皆休;府君若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府君若赢了,那些想让府君死的人,便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一个能击退三万黑山军的太守,不是那么好动的。”
孙原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疯狂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奉孝这是在用命搏。
“奉孝。”他忽然开口。
郭嘉抬眼看他。
孙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回去歇着。这一战,我来打。”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府君,嘉的伤不妨事——”
“不妨事?”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郭奉孝,你再说一句不妨事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紫夜拎着一个药囊,大步踏入正堂。她依旧是那一身紫衣,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疏懒,此刻却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怒意。
“林医师……”郭嘉刚开口,便被林紫夜打断。
“闭嘴。”林紫夜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搭上脉搏。片刻后,她的脸色更加难看,“脉象浮而无力,气血两虚,伤口未愈便四处奔走,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郭嘉苦笑,还想再说什么,林紫夜已经转向孙原:“府君,这个人我带走了。三日之内,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说罢,她拎着郭嘉便往外走。郭嘉挣扎着回头,冲孙原喊道:“府君,记住嘉的话——这一战,您一定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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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正堂内重归寂静。
孙原站在那里,望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许久未动。
“青羽。”刘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奉孝说得对,这一战,你必须赢。”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格外清明。
“伯献,”他轻声道,“你说,张牛角若知道我已经被勒令赴洛,还会来吗?”
刘和一怔。
孙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他会来。因为他知道,这是我守魏郡的最后一战。”
“青羽……”
“伯献,”孙原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堆军报上,“帮我一个忙。”
刘和郑重道:“你说。”
“把这里的事,写信告诉怡萱。”孙原的声音很轻,“让她……别担心。”
刘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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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清韵小筑后院。
李怡萱立在竹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望向远方。夜风吹动她的衣袂,青丝在风中轻轻飘摇。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心然姐姐,你来了。”
心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恍若两株不染尘埃的寒梅。
“睡不着?”心然问。
李怡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向远方:“听说张牛角的兵已经到了涉县。青羽哥哥……要守城了。”
心然没有说话。
李怡萱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中却仿佛藏着千尺深潭。
“心然姐姐,你怕吗?”李怡萱忽然问。
心然沉默片刻,轻声道:“怕。”
“那你怎么……”
“怕有什么用?”心然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公子要守城,我便陪他守城。公子要赴洛,我便陪他赴洛。怕与不怕,都是一样的。”
李怡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心然姐姐,”她忽然握住心然的手,“青羽哥哥有你在身边,是他的福气。”
心然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我的福气。”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那片漆黑的夜色。远处隐隐传来漳水的呜咽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提前悲鸣。
“怡萱。”心然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一战打完,我想……带公子回洛阳。”
李怡萱转过头,看着她。
心然的目光落在远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他说过,等事情了了,带我去见你。我想亲眼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李怡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我们一起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看见林紫夜拎着空药囊走了过来。
“郭奉孝被我按回床上了,三日之内别想出门。”林紫夜走到她们身边,打量了两人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在这儿赏月,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心然淡淡道:“担心有用?”
林紫夜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说得对,担心没用。”她走到两人身边,与她们并肩而立,“那就一起等着吧。等那个不知死活的打完这一仗,等他回洛阳,等他把怡萱娶进门。”
李怡萱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心然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一瞬间,三个女子立在竹林边,白衣飘飘,恍若三株并立的寒梅。
夜风拂过,带着漳水的呜咽,带着远方的血腥,也带着她们共同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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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卯时。
天还未亮,邺城南门大开。
孙原一身戎装,策马而出。身后,是二十名亲卫,是太史慈和许褚派来护送他的精锐。
他要去漳水北岸,亲眼看看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晨雾弥漫,官道两旁的田野里,还有未收尽的枯草,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漳水在雾中若隐若现,水声隐约传来。
孙原策马而行,目光扫过这片他守护了十年的土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心血;每一户人家,都记得他的名字。
“府君。”一名亲卫策马上前,低声道,“前方三里便是漳水。太史将军的营寨,就在对岸。”
孙原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自雾中冲出,马上骑士满身尘土,见到孙原,翻身下马,跪伏于地:“启禀府君!张牛角前锋已至漳水北岸三十里!明日午时,便可与我军接战!”
孙原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那片迷雾笼罩的河岸,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太史慈,列阵迎敌。”
“诺!”
骑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孙原策马上前,登上河岸旁的一处高坡。晨雾渐散,漳水对岸的景象隐隐可见——太史慈的营寨已经立起,旌旗在晨风中飘扬,士卒们正在加固营垒、布置拒马。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着那一战。
孙原立在坡上,望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年前,他以病弱之躯来到邺城,面对的是满目疮痍、流民遍野。十年后,他要以病弱之躯,守护这片他用十年心血浇灌的土地。
无论输赢,他都无憾。
身后传来马蹄声。孙原回头,看见刘和策马而来。
“青羽!”刘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孙原微微一笑:“来看看。”
刘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沉默片刻,忽然道:“青羽,你真的想好了?”
孙原没有回答,反问道:“伯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洛阳的事吗?”
刘和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常常想,将来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孙原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明白了,做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对得起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刘和,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清明:“伯献,我在这魏郡十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刘和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喉结微微滚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青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孙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温暖。
“我会的。”
两人并肩立在坡上,望着对岸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晨雾渐散,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要被刻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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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午时。
邺城太守府,正堂。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带着前线最新的消息。张牛角的前锋已至漳水北岸五十里、四十里、三十里……距离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紧张。
沮授守在堂中,一封封拆阅军报,面色越来越凝重。华歆在一旁协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报——张牛角前锋已至漳水北岸二十里!”
“报——太史将军已列阵完毕,请府君示下!”
孙原端坐于主位,一道道命令从容下达。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三万敌军,而是一场寻常的演练。
刘和站在一旁,看着他发号施令的样子,心中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洛阳的那个少年。那时的孙原,病弱、沉默、总是躲在角落里看书。谁能想到,十年后,他会是这样一番模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汛快步而入,脸色煞白:“府君!不好了!”
孙原抬起头:“何事?”
张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城外……城外长水营有异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长水营——袁术率领的北军五校之一,奉命驻扎邺城外,名为协防,实为监视。这个时候,他们有什么异动?
“说清楚。”孙原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汛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半个时辰前,长水营突然拔营,向南移动了十里。斥候回报,袁术的帅旗仍在军中,但……但营中兵马,似乎少了一半。”
向南移动?
南边是哪里?是洛阳的方向。
袁术这是要撤?还是要去报信?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袁公路这是坐不住了。”
他转向刘和:“伯献,你怎么看?”
刘和眉头紧锁,沉吟道:“袁术这是在观望。你若赢了,他便撤兵回洛阳,只说是奉命调动;你若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你若输了,他便可以坐收渔利,甚至趁火打劫。
孙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那就让他观望。只要他不插手,随他去。”
“可是府君……”华歆忍不住开口,“万一他趁我们与张牛角交战之际,从背后……”
“不会。”孙原打断他,目光落在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袁术虽然骄横,但不是蠢人。他若敢在这个时候动手,便是与整个魏郡为敌,与皇甫嵩将军的河北战场为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报——张牛角前锋已至漳水北岸十里!”
军报再次传来,打断了堂中的沉默。
孙原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仿佛有隆隆的雷声传来。那不是雷,那是三万贼军的马蹄声,正踏破冬日的寂静,向这座城池逼近。
“传令太史慈,”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列阵,迎敌。”
“诺!”
传令兵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