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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和将帝都朝堂的风向、袁隗当廷泣诉的场面、天子那捉摸不定的“朕知道了”一一细说。孙原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刘和说完了,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问:“青羽,你可有把握?”
孙原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李怡萱连夜绣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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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圣旨抵达后的第二日。
邺城上空阴云低垂,朔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冀州平原特有的干冷。街巷间的行人裹紧了冬衣匆匆而过,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暗流正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涌动。
郡守府西侧的一处偏僻院落,门窗紧闭。屋内只有一盏孤灯,照着几卷摊开的地图和一摞厚厚的名册。
郭嘉跪坐于案前,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苍白的脸上犹带着伤病初愈的倦意。他的伤尚未大好,林紫夜每日三遍药盯着,不许他劳神。但此刻,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案前,立着三个身着普通百姓衣裳的男子。他们面容普通,身形精悍,一看便是久经阵仗之人。
“都安排下去了?”郭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为首那人抱拳低声道:“回军师,都已安排妥当。郡内十五县,每县三人,皆是本地口音、熟悉乡里之人。他们或扮作货郎,或扮作游学书生,或扮作走方郎中,已分散至各县乡亭里。按军师吩咐,只观察,不动作;只记录,不张扬。”
郭嘉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让他们记住,我要知道的是三件事:其一,各县豪强有无异常往来,尤其是与州府、与城外长水营有勾连者;其二,各乡里百姓对府君赴洛之事的议论,是忧是惧,是怨是盼;其三,若有流言四起,须追其源头,看是起于何处。”
“诺!”
“去吧。每隔三日,将消息汇总送至城东那间茶肆。记住,宁可慢,不可错;宁可无消息,不可传假消息。”
三人齐齐抱拳,悄然退出,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门合上。屋内又只剩下郭嘉一人。
他靠向凭几,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他却顾不上这些。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县乡名称的地方——魏郡十五县,三百余里土地,数十万百姓。这些,都是孙原十年心血换来的根基。
“名望……”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嘉一生行事,从不信这些虚名。可如今,却要靠着这些虚名来保你的命。”
窗外传来脚步声。郭嘉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庭院,向正堂方向走去。
那人一身素白儒衫,衣袂飘飘,步履从容,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管宁。
郭嘉的目光追随那道白色身影,直到消失在转角处。他忽然笑了笑,低声自语:“幼安啊幼安,你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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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孙原正与沮授、华歆核对最后一批郡务交接的文书。案上堆满了竹简,从田亩账册到流民名簿,从仓储清单到学府章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在这几日之内交代清楚。
“府君,”沮授指着其中一卷竹简,眉头微皱,“丽水学府的田亩账目,是不是再抄录一份?万一……”
“不必。”孙原摇头,“学府的田亩,当年是经朝廷核准的。王芬揪着此事不放,无非是要寻个由头。若我越是在意,反倒显得心虚。”
华歆在一旁叹了口气:“可那五百三十七亩官田,毕竟是……”
“是事实。”孙原接过话,神色平静,“五百三十七亩官田,划归丽水学府,用于资助寒门子弟读书。这件事,我做了,便认。至于对错,自有公论。”
沮授与华歆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府君,管先生求见。”张汛的声音。
孙原微微一怔。管宁?这位名满天下的儒者,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主动登门。今日怎会……
“快请。”
片刻后,管宁踏入正堂。他依旧是那一身胜雪白衣,衣袂间不染纤尘,眉宇间透着清逸出尘之气。向孙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幼安先生。”孙原起身相迎,“怎敢劳您亲至?”
管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府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宁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原肃然道:“先生请讲。”
管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道:“府君可知,自圣旨抵达之日起,魏郡十五县、三百里之内,已有多少人暗中为府君奔走?”
孙原微微一怔。
管宁继续道:“那些曾被府君安置的流民,自发聚在一起,商议要联名上书,请留府君。那些曾在丽水学府读书的寒门子弟,四处奔走,串联同窗,要为府君辩白。那些与府君共事过的县乡亭长,虽不敢明言,却已在暗中期盼府君能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府君可知,这一切,是何人所布?”
孙原的瞳孔微微收缩。
“郭奉孝。”管宁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直视孙原,“他在府君接旨当日,便已派出数十人,散布全郡。他要的,是让府君这十年所做的一切,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让府君的贤名,让每一个人都记住。如此,若府君真有不测,魏郡必生民变。那些想对府君下手的人,便不得不掂量掂量——是杀一个孙原容易,还是平一郡之乱容易。”
屋内一片寂静。
沮授与华歆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之色。他们只道郭嘉这几日安分养伤,却不曾想,他竟在暗中布下这般大的一局棋。
孙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奉孝……这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管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几分意味难明的感慨。
“府君,宁这一生,洁身自好,不染红尘因果。朝堂之事,宁从不参与;权谋之争,宁避之不及。可这一次……”他顿了顿,“宁不得不承认,郭奉孝的苦心孤诣,宁……佩服。”
他说出“佩服”二字时,语气郑重,仿佛在说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孙原抬头看他。
管宁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宁与张角交过手。那时在巨鹿,他率数万黄巾围城,宁与城中百姓困守孤城,七日七夜,几度生死。后来,是府君率兵来援,才解了围困。”
“宁也与奉孝并肩作战。邺城之战,他率兵出城诱敌,身负重伤,几乎丧命。宁在城头看着那漫天箭雨,看着他浴血而归,那时便知,此人不凡。”
他收回目光,看向孙原:“府君,宁与张角交过手,与奉孝共过生死。有些情分,不必言说,已在心底。此番奉孝为府君筹谋,宁虽不愿沾染因果,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孙原静静听着,喉结微微滚动。
管宁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道:
“府君,宁去寻心然姑娘说说话。有些事,该让她知晓。”
白衣飘然而去,只留下满室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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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韵小筑的后院,有一片小小的竹林。冬日里竹叶依旧青翠,在朔风中沙沙作响。
心然一袭白衣,立在竹林边。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传来。她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来人是谁。
“管先生。”
管宁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那片竹林。
两人都是一身白衣,都是一样的出尘脱俗,立在冬日的萧瑟中,恍若两株不染尘埃的寒梅。
沉默良久,管宁先开口:“心然姑娘可曾想过,府君此去洛阳,结果如何?”
心然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望着竹林,声音清冷如泉水:“先生想问什么?”
管宁笑了笑:“想问姑娘,是否担心。”
“担心。”心然答得坦然,“日日担心。”
“那姑娘为何还能如此平静?”
心然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却仿佛藏着千尺深潭。
“因为担心无用。”她淡淡道,“公子要走的路,无人能替。我能做的,只是守好他的身后。他若回来,这里还是他的家;他若不回……”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我便去找他。”
管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姑娘信府君能逢凶化吉?”
“信。”
“为何?”
心然沉默片刻,忽然反问:“先生可曾见过公子发病时的样子?”
管宁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心然的目光重新投向竹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温度:
“公子发病时,胸肺如灼,咳血不止,整夜整夜睡不着。可第二日,他依旧会去郡府理事,依旧会去巡视流民营,依旧会笑着对那些孩子说‘好好读书’。他从不让人看见他的脆弱,也从不在人前抱怨。”
“他这样的人,老天怎舍得收他?”
管宁静静听着,良久无言。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竹叶飘落,落在两人的白衣上,又随风而去。
“心然姑娘,”管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宁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若府君赴洛之后,魏郡有变,宁愿助沮功曹一臂之力。”管宁的目光落在竹林中,“宁本不愿沾染红尘因果,但此番……算是还府君当年救命之恩。”
心然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管宁微微一笑:“姑娘不必如此看宁。宁虽清高,却非无情。”
心然沉默片刻,忽然欠身,郑重行了一礼:“心然代公子,谢过先生。”
管宁侧身避开,摇了摇头:“不必谢。宁说了,是还恩。”
两人再次并肩而立,望着那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