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流华录》最新章节。
良久,心然忽然问:“先生觉得,郭奉孝的谋划,能成吗?”
管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奉孝之谋,妙在无形。”他终于开口,“他不求一时之功,不求一城一池,他要的,是把府君的贤名,刻进每一个百姓心里。这名声,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关键时刻,便是府君最大的护身符。”
“那些想对府君下手的人,可以不在乎朝堂上的公道,可以不在乎士林的清议,但他们不能不在乎——若杀了府君,魏郡会不会乱。魏郡一乱,冀州便乱;冀州一乱,河北战场便乱;河北战场一乱,皇甫嵩将军的整个战略,便要重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奉孝看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天下。”
心然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所以,”她轻声道,“公子此番,未必是绝路?”
管宁转头看她,微微一笑:“姑娘不是已经信了吗?”
心然微微一怔,随即,那张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管宁看得微微一怔。
“心然姑娘,”他忽然道,“宁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请问。”
“姑娘对府君……”
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张汛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心然姑娘!管先生!不好了!军报!军报到了!”
心然神色一变,转身便向外走。管宁紧随其后。
---
郡守府正堂,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孙原坐在主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沮授、华歆立在他身侧,面色凝重。刘和也闻讯赶来,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堂下,一个满身尘土的军士跪伏于地,声音沙哑地禀报:
“启禀府君!黑山军张牛角部,昨日夜尽起全军,自并州东出,越过太行,直扑魏郡而来!前锋已至涉县,一夜之间连破三亭,沿途乡里,尽被劫掠!”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沮授上前一步,急声道:“多少人?”
“回功曹,斥候回报,至少……至少三万人!”
三万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魏郡郡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三千对三万,十倍的差距。
华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原却依旧端坐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军士身上,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张牛角的旗号,打的是谁?”
“回府君,打的是……‘援巨鹿’!”
援巨鹿。
所有人都明白了。
巨鹿城中,张梁、张宝正被卢植大军围困,已是强弩之末。张牛角这是要杀穿魏郡,直扑巨鹿,救援他的两位教主。
而魏郡,恰好挡在并州与巨鹿之间。
“涉县距邺城多远?”孙原问。
沮授迅速答道:“三百余里。若张牛角日夜兼程,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三日……”孙原喃喃重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堂下,一阵骚动传来。郡府中的属吏们已经听到了风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皆是惊惧之色。
“三万贼军……这可如何是好?”
“府君就要走了,这时候来……”
“要不……要不咱们先撤?”
窃窃私语声传入堂中,沮授脸色铁青,正要出言喝止,却被孙原抬手止住。
孙原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惶惶不安的面孔,又看向案上那堆已经整理好的交接文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天前,他还在为赴洛述职做准备。三天后,一场更大的危机已经兵临城下。
这就是天意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诸位不必惊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和从一旁走出,站在堂中,神色从容,声音清朗:
“本使奉天子之命,召孙太守赴洛述职。然如今贼军犯境,魏郡危急。按大汉律令,凡遇敌寇犯境,地方守臣可暂缓赴京,先行御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原脸上,一字一句道:
“孙太守,本使以为,当此危难之际,你理应留在邺城,主持大局。”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沮授、华歆眼中同时亮起希望的光芒。那些惶惶不安的属吏们,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看向孙原。
孙原却依旧端坐不动。他看着刘和,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上那熟悉的神情——那是他们少时一同读书时,刘和每次替他打掩护时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
“伯献,”他轻声道,“你这话,是以天使的身份说的,还是以故友的身份说的?”
刘和也笑了:“都是。”
孙原站起身,缓步走到堂中,与刘和并肩而立。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扫过那些惊惶的面孔,扫过那些期待的眼神,最后落在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远处,仿佛有隆隆的雷声传来。那不是雷,那是三万贼军的马蹄声,正踏破冬日的寂静,向这座城池逼近。
“传令。”孙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太史慈、许褚,率郡兵出城,于漳水北岸列阵,阻敌南下。”
“沮授,速去清点城中粮草、兵器、守城器械,三日之内,我要知道我们能守多久。”
“华歆,去召集城中百姓,愿助守城者,登记造册,分发器械。愿暂避锋芒者,可携家眷迁入内城。”
“张汛,派出所有斥候,每隔一个时辰,回报敌军动向。”
他一道道命令下达,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镇定从容。
那些惶惶不安的属吏们,听着他的命令,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安定。
府君还在。
府君没有走。
府君要带着他们,守住这座城。
刘和站在一旁,看着他发号施令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十年前,他们在洛阳分别时,孙原还是个病弱的少年,需要他时时护着。十年后,他已是这一郡之主,三军之帅,在危难之际,镇定自若,指挥若定。
“青羽,”他轻声道,“你真的变了。”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变了?”
“变了很多。”刘和道,“当年在洛阳,你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如今……”
孙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伯献,当年的事,别提了。”
刘和笑了笑,忽然正色道:“青羽,你真要留下?圣旨那边……”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圣旨要我赴洛述职,却也要我‘将魏郡事务依律交接’。如今贼军犯境,这‘交接’,怕是交不成了。天使既然开口,让我暂留御敌,我岂能辜负天使一番美意?”
刘和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好你个孙青羽,学会拿我当挡箭牌了!”
孙原没有笑。他望向门外,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很轻:
“伯献,这一战,我若赢了,或许还有转机。我若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刘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输不了。”
“为何?”
刘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是孙原。因为你身后,有整个魏郡。”
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斥候出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