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传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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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邺城。

夏日的晨光穿过太守府庭院的槐树叶隙,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十二名身着绛色吏服的仪仗卫早已在府门外按戟肃立,玄色绶带在晨风中微扬。四驾青铜轺车停驻阶前,车辕上雕刻的螭纹在晨曦中泛着幽光——这是六百石以上州郡长吏方能使用的“轩车”规格。

孙原立于廊下,正由侍从整理冠服。

今日他头戴二梁进贤冠,青丝缨系颔下,冠前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云雷纹。身着深青色官服,以细麻织就,领口、袖缘绣有暗色菱纹;腰束革带,悬铜印青绶——这方“魏郡太守”龟钮铜印以细麻绳系于腰侧,印匣上的彩绶长一丈二尺,正是太守规制。外罩一件素纱禅衣,轻若云烟,行走时衣袂飘飘,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公子,车驾已备。”五官掾沮授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这位魏郡名士今日亦着深衣,头戴介帻,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赵王此番相邀,恐非寻常宴饮。邯郸距此一百二十里,沿途虽为官道,然近日有流言……”

“无妨。”孙原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赵王既以‘答谢保境安民’为名下帖,依制不可推辞。况且——”他声音转低,几不可闻,“林姑娘从邯郸带回的消息,也需亲往查证。”

说话间,郭嘉自回廊转出。这位年轻的谋士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黑色深衣,外罩半旧鹤氅,长发以竹簪随意束起,倒像是出游的士子。他手中提着一只漆木食盒,笑道:“公子此行,嘉特备‘五辛盘’与椒柏酒,途中可驱湿气。”

孙原颔首致谢,又对沮授吩咐:“郡中事务,暂由沮公代行。若有急报,可遣快马送至邯郸驿馆。”

“遵命。”沮授深揖。

辰时正,太守仪仗自邺城正阳门缓缓驶出。

前导为四名骑吏,皆着赤色缇骑服,背负令旗;其后是十二名步卒组成的仪仗,手持长戟、金吾、幡帜;孙原所乘轩车居于中,车盖以翠羽为饰,四角悬青铜銮铃;车后另有两辆辎车,载着随行属吏与馈赠赵王的礼物——十匹魏郡所产素绢、五匣太行山灵芝、三尊青铜酒器,皆以青布覆盖,按诸侯往来“挚见之礼”规制备办。

车队驶上贯通冀州的南北官道。道宽六丈,以黄土夯实,两侧植有槐柳。时值盛夏,柳枝低垂,蝉鸣震耳。沿途可见农人驱牛耕于田间,见官驾经过,皆垂首避让道旁——这是汉律“避贵贱”之制。

孙原坐于车中,手执一卷竹简,却是《汉书·诸侯王表》。车窗悬着细竹帘,光影流泻而入,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明灭不定。车行平稳,唯闻銮铃叮当、马蹄踏踏之声。

“在看赵王世系?”对面的郭嘉忽然开口。

“嗯。”孙原目光未离竹简,“赵王刘勉,光武皇帝兄伯升公七世孙。永寿二年嗣位,至今二十载。表载其‘性温良,好经术’,常与邯郸儒生论《诗》《书》。”

郭嘉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三日前邯郸暗桩所报。赵王去岁暗中扩修王府后苑,征发民夫三千,石材木料皆从常山郡运来。更有趣的是——”他展开帛书,指向一行小字,“王府采办名录中,有‘钩吻藤五十斤,购自荆南’。”

孙原眼神微凝。

钩吻,剧毒之物。林紫夜在伤兵营发现的毒藤,正是此物。

“赵王府要这么多钩吻作甚?”他低声问。

“嘉亦不解。”郭嘉收起帛书,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但此次夜宴,赵王特意提到‘答谢保境安民之功’——公子剿灭黄巾,保的是冀州安宁,与他赵国何干?此举越俎代庖,已违诸侯本分。”

孙原沉默片刻,缓声道:“奉孝以为,赵王意在拉拢?”

“或许不止。”郭嘉眼中闪过锐光,“公子可记得中平元年之事?当时黄巾势大,赵王曾上书朝廷,言‘愿率宗兵助剿’。虽未获准,但其意已显。如今公子在冀州推行新政,清田亩、办学府、抚流民,声望日隆。赵王若有所图……”

话未尽,意已明。

车轮辘辘,驶过漳水石桥。河水滔滔东去,在烈日下泛着金鳞般的光泽。

未时三刻,邯郸城廓现于地平线上。

这座古赵都城历经八百年风雨,城墙依旧巍峨。墙高四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砌青砖,雉堞如齿。城楼三重,飞檐斗拱,上悬“邯郸”二字隶书匾额,据传为光武帝巡幸时所题。

车队行至城外三里处,早有赵国相及王府属官在此迎候。

按汉制,诸侯王相秩二千石,与郡守同级。今日前来的是赵国相张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头戴两梁进贤冠,着黑色官服,佩银印青绶。见孙原车驾,他率众属官趋步上前,依礼长揖:“赵国相张纯,奉王命恭迎孙府君。”

孙原下车还礼,二人依照“揖让之礼”三揖三让,方重新登车。

“府君远来辛苦。”张纯与孙原同乘一车,态度恭谨,“大王已在王府备下宴席,特命下官迎候。城中已清道净街,请府君随下官入城。”

所谓清道净街,是诸侯迎贵宾之礼。孙原从车窗望去,果见城门处士卒肃立,将百姓隔于道旁。有小儿探头张望,立刻被父母拉回。

车队驶入邯郸城门。

城内景象与邺城大不相同。街道宽阔,最宽处可达八丈,可容四车并行。道旁植有古槐,枝干遒劲,树冠如盖。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幌旗招展,贩缯帛、漆器、铁器者皆有。更引人注目的是多处“酒肆”,门前悬着葫芦招牌,时有戴帻男子出入——这是邯郸特有的景象,因赵国自古多豪侠,饮酒之风盛行。

“邯郸城周三十里,辟九门。”张纯在旁介绍,“城中共有八街九陌,东北为宫城区,西北为市井区,东南为官署区。大王王府建于旧赵王宫遗址之上,虽规制不逾诸侯,然规模宏大,在诸王国中亦是佼佼者。”

孙原颔首,目光扫过街景。他注意到,虽是盛夏午后,街上行人却不多,且多有士卒巡逻。偶有挑担小贩经过,见官驾立即垂首避让,神色惶惶。

“近日邯郸可还安宁?”他似随意问道。

张纯笑容微滞,随即恢复:“托府君之福,黄巾乱后,赵国境内尚算太平。只是……”他压低声音,“月前有流民自青州涌入,多聚于城西。大王仁厚,命设粥棚赈济,然人数众多,难免生事。近日已加强巡防,以保王府安宁。”

青州流民。

孙原与郭嘉对视一眼,皆想起司马俱、徐和的青州黄巾余部。

车队穿过市井区,转向东北。街景渐变,两侧宅院愈发高大,朱门深户,檐角飞翘,皆是贵戚官宦之家。行约二里,前方忽现一片高墙,墙头覆以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王府。

赵王府正门面南而开,规制严整,完全依照东汉诸侯王宫制度建造。

门阙三重,高两丈,以青石砌基,上筑夯土,外抹白灰,绘有朱色云气纹。中央正门宽三丈,门扉以整块榆木制成,厚达半尺,包青铜兽首衔环;左右侧门略窄,供日常出入。门阙之上建有门楼,单檐庑殿顶,覆青色筒瓦,檐下悬“赵王府”金漆匾额。

门前立有双阙,高与门齐,上置青铜朱雀——这是诸侯王宫特有的标识,仅次于天子所用的金凤。

此刻,王府属官、侍卫数百人已列队相迎。皆着统一服饰:文吏戴介帻,着深衣;武卫戴武弁,着赤色战袍,持长戟。队列从门前延伸至宫内,肃穆无声。

孙原下车,立于阙前。

依礼,诸侯王不亲迎外臣,须由属官引入。张纯前导,高声道:“魏郡太守孙原孙府君奉邀赴宴——”

门内立即有赞礼官接声:“请——”

仪门缓缓洞开。

孙原整冠理服,按剑徐行。郭嘉随于侧后,属吏抬着礼物紧随。踏入王府的瞬间,一股森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第一进为外朝区,仿皇宫前殿规制而建。

迎面是一座广阔庭院,青砖铺地,纵横各百步。院中设两列青铜灯树,高八尺,枝杈上托莲花灯盏,虽在白日未燃,然形制已令人震撼。庭院尽头是正殿“承运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覆青色琉璃瓦——按制,诸侯王宫殿可用青色,但不可用黄;可重檐,但不可用斗拱出三跳。

殿前设三层丹墀,每层九级,汉白玉砌成。墀上立青铜鼎四尊,高五尺,腹部铸有蟠螭纹,这是诸侯王“列鼎”之数(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此处四鼎当为殿前装饰用)。丹墀两侧各置青铜仙鹤一对,长颈曲项,口衔灵芝,象征长寿。

孙原在殿前止步,依礼向宫殿方向长揖——这是“遥拜王宫”之礼。赞礼官高唱:“礼成——请入偏殿暂歇——”

绕过承运殿,进入第二进庭院。

此院较小,两侧建有厢房,应是王府属官办事之所。院中植有古柏数株,树干需两人合抱,树龄当在百年以上,应是前朝赵王宫遗物。树荫下有石案石凳,可供休憩。

张纯引孙原至东厢一间精舍:“府君可在此更衣歇息。酉时正,宴设于后苑‘临华台’,下官届时来迎。”

精舍内陈设雅致。地面铺着细篾席,上覆锦茵;墙悬绢帛山水画;窗前设黑漆案几,上置博山炉,正焚着苏合香,青烟袅袅。两名侍女垂手侍立,皆着青色深衣,梳垂云髻,应是王府婢女。

孙原解下佩剑置于案上,郭嘉挥退侍女,低声道:“这王府规制,已近僭越。”

“嗯。”孙原走到窗前,望向庭院中的古柏,“重檐庑殿、青铜列鼎、丹墀三层……赵王虽未逾制,然已取上限。且你看——”他指向柏树下隐约可见的础石痕迹,“那里曾有建筑,规模不小于承运殿,后被拆除。王府扩建之说,当非空穴来风。”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竟是王府简图:“嘉入门前默记门阙方位,入内后观察殿宇布局。王府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门阙、承运殿、此院、后寝、后苑。东西两侧另有偏院,应是姬妾所居。若赵王真有异心,私兵当藏于偏院或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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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

“战国时赵王宫多有地道,可通城外。邯郸城下有古地道网,虽大多塌毁,然未必没有留存。”郭嘉收起绢图,“宴席之上,公子须留意赵王言行。嘉观此王府气象,绝非安分之辈。”

正说着,忽闻钟鸣三声。

酉时到了。

临华台位于王府后苑,是一座建于人工湖上的三层台榭。

孙原随张纯穿过曲折回廊,沿途见奇石叠嶂、花木扶疏,有溪流穿园而过,上跨白石拱桥。园中遍植桂树,此时未到花期,然树冠如云,可想见秋日金粟满枝的盛景。

行至湖畔,眼前豁然开朗。

湖面广约二十亩,遍植荷花,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红紫,亭亭如盖。湖心有岛,岛上筑台,便是临华台。台高三丈,以青石为基,上筑木构,飞檐四角各悬铜铃,晚风拂过,叮咚作响。一道九曲廊桥连通岸边,廊柱皆漆朱红色,栏板雕刻云龙纹——龙纹为诸侯王特许,然只可用四爪。

此刻,台上已灯火通明。数十盏青铜连枝灯错落分布,每盏有灯盘十余,燃着鱼脂烛,光明如昼。台周悬纱幔,以金钩挽起,可见台中情景。

“好一处人间仙境。”郭嘉轻声赞叹。

孙原却注意到,湖畔四周每隔十步便有侍卫站立,皆佩刀持戟,目不斜视。这些侍卫身形魁梧,太阳穴微凸,显然都是练家子。

登台需经廊桥。桥面铺着细篾席,行走无声。至台前,有两名宦官躬身相迎——诸侯王可用宦官,但不得超过二十人,且秩不过百石。

台内空间开阔,可容百人。地面铺着西域所产“氍毹”(毛毯),花纹繁复,以红、黄、蓝三色织成瑞兽图案。中央设主座,座后立着水墨绢屏,绘《宴饮图》;左右各列二十余客席,每席设黑漆案几,上已陈设餐具酒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座旁那架编钟。钟架以青铜铸成猛虎驮负之形,上悬甬钟十六枚,大小相次,最大的高约二尺,最小的也有八寸。这是西周礼乐“肆夏”之钟,诸侯宴饮本不可用,然赵王以“追慕古礼”为由陈设,已是逾制。

“孙府君到——”宦官高唱。

台内宾客纷纷起身。孙原放眼望去,皆是赵国官吏、邯郸豪族、名士儒生,约四十余人。依汉宴饮礼,众人皆着深衣,冠带整齐,见孙原入内,皆长揖为礼。

孙原还礼,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面生之人身上略作停留——那几人虽着儒服,然手有老茧,坐姿挺拔,不似文士。

“孙府君!”主座方向传来笑声。

赵王刘勉自屏风后转出。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头戴诸侯王特用的“远游冠”,冠前有金蝉饰,两侧垂青丝缨。身着玄色王服,上以金线绣有山龙华虫十二章纹——这是天子服制简化后的诸侯版本。腰束金带,悬白玉环佩,行走时环佩叮当,颇有气度。

孙原依礼欲拜,刘勉已快步上前扶住:“府君不必多礼。今日私宴,只论交情,不论尊卑。”话虽如此,他立于主座前受孙原长揖,方才还礼。

二人入座。孙原席居主座左首第一位,郭嘉居次位,对面是赵国相张纯。余者按官秩高低依次排列,最末席竟是几位白衣士子,其中一人面容清俊,气质脱俗,正静静观察全场。

“奏乐——”刘勉挥袖。

编钟鸣响,奏《鹿鸣》之章。钟声清越,在湖面上回荡,惊起数只白鹭。又有琴瑟笙箫合奏,乐师皆着青色深衣,跪坐于台侧幔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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