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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设在邺城西郊五里处,背靠一条名为“丽水”的小河,靠近丽水书院,取“以水克火,涤荡伤病”之意。营地占地二十余亩,近百顶麻布帐篷整齐排列,分为轻伤区、重伤区、隔离区三部分。每顶帐篷可容纳十名伤员,帐内铺设草席,草席上再铺一层粗麻布,已是军营中难得的细致。
时近亥时,营地中除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呻吟外,一片寂静。
林紫夜提着灯笼,穿梭在帐篷之间。
她今日未着往日的紫色衣裙,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麻布医者服,长发用同色布巾包裹,只露出清冷的容颜。月光下,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如寒星般在夜色中闪烁。
作为药神谷当代传人之一,她本是奉孙原之请,前来协助治疗在剿灭黄巾余孽中受伤的军士。原本计划停留半月便返回药神谷,谁料这一待便是两月有余——魏郡战事频仍,伤员络绎不绝,她实在无法抽身。
“林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巡查?”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紫夜转身,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医快步走来。此人姓陈,名石,是军中医官长,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至下颌的刀疤,是在战场上为抢救伤员留下的。他医术虽不及林紫夜精妙,但经验丰富,处理外伤尤为拿手。
“陈医官。”林紫夜微微颔首,“今日新送来的那批伤员,情况如何?”
陈石叹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共三十七人,其中重伤十二人,已按姑娘吩咐,用‘金疮散’外敷,‘止血藤’煎汤内服。眼下看来,伤势都已稳定,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三四人从傍晚开始发低热,我让他们服了退热汤剂,但效果似乎不佳。”
林紫夜眉头微蹙:“带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重伤区最内侧的一顶帐篷。掀开帐帘,一股混杂着血腥、药草和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帐内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十名伤员或躺或卧,大多已沉沉睡去,只有偶尔的呻吟和呓语打破寂静。
林紫夜径直走向靠里的一个年轻士卒。那士卒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中箭,伤口已包扎妥当,但此刻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她伸手探其额头,触手滚烫。
“何时开始发热的?”林紫夜问。
“约莫申时末。”陈石答道,“起初只是微热,我让他喝了退热汤。但戌时再查,热度非但未退,反而更高了。”
林紫夜没有说话,轻轻解开士卒肩头的包扎。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红肿,但并无化脓迹象,敷着的“金疮散”药膏也颜色正常。她凑近细闻,只闻到药草清香和淡淡的血腥,并无腐臭之气。
“奇怪……”林紫夜喃喃自语,“伤口并无感染,为何会突然高热?”
她取出一枚银针,在灯火上灼烧片刻,待其冷却后,轻轻刺入士卒的“合谷”穴。银针入肉三分,停留片刻后拔出——针身依旧银亮,未见变色。
不是中毒?
林紫夜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她起身走向另外几个发热的伤员,逐一检查。症状大同小异:都是伤势稳定后突然发热,热度持续不退,且伴有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神志渐趋模糊。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些伤员在发热前,都曾服用过以“止血藤”为主药煎制的汤剂。
“止血藤”是魏郡本地常见的一味草药,藤茎呈暗红色,断面有血色汁液渗出,故得此名。其性凉,味苦,有清热凉血、收敛止血之效,常用于治疗外伤出血、血热妄行等症。军中所用,多采自太行山脉的向阳坡地,经晒干、切片后储存备用。
林紫夜记得,这批“止血藤”是五日前才从药商处购入的,共三百斤,足够伤兵营使用两月有余。当时她曾亲自查验,藤茎色泽暗红,断面汁液鲜红,气味微苦中带着清香,确是上品。
难道问题出在别处?
她正思索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姑娘!陈医官!不好了!”
一个年轻医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甲字三号帐……有两人……两人突然抽搐,口吐白沫,已经……已经没气了!”
林紫夜和陈石同时色变。
甲字三号帐,正是安置那批新伤员的地方!
子时,月过中天。
伤兵营中央的空地上,十数盏灯笼高高挂起,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空地中央摆着三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式药材:止血藤、金疮草、三七粉、白及、地榆……林林总总,不下三十种。
林紫夜站在桌前,素白的医者服在灯光下仿佛镀上一层银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双手戴上了特制的麂皮手套——这是药神谷传人验药时的规矩,以防剧毒之物沾染皮肤。
陈石和三名资深医官站在她身后,个个面色凝重。更远处,数十名医士、药童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一个时辰前,甲字三号帐的两名伤员先后暴毙。死前症状完全一致:先是高热不退,继而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最终瞳孔散大,呼吸停止。从发热到死亡,不过三个时辰。
诡异的是,这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已开始愈合,按常理绝无致命可能。
“开始吧。”林紫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首先检查的是“金疮散”。这是一种外敷药粉,以三七、白及、冰片等十余味药材研磨混合而成,有止血生肌、消肿止痛之效。她取少许置于掌心,凑近鼻端轻嗅,又用银针探入,仔细查验。
“金疮散无异状。”片刻后,她宣布。
接着是“退热汤”的药材:石膏、知母、甘草、粳米。这些都是常见药材,逐一查验后,也未见异常。
最后,轮到“止血藤”。
林紫夜拿起一根干枯的藤茎,长约尺许,粗如小指,表面呈暗红色,有纵向皱纹。她先观其形:与寻常止血藤无异;再闻其味:苦中带清,也无异常;最后用银针穿刺:针身依旧银亮。
难道不是药材的问题?
她心中疑惑,却不肯放弃,又取来更多止血藤,一根根仔细查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浸湿了包裹长发的布巾。陈石等人也加入查验,但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众人渐感绝望之际,林紫夜忽然动作一顿。
她手中这根止血藤,似乎比别的略粗一些,颜色也更深沉,接近暗紫色。若不细看,极易与旁的混为一谈。她将藤茎凑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终于,她发现了端倪。
在这根藤茎的节疤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裂痕边缘的颜色与其他部位略有差异——不是暗红,而是暗绿。
林紫夜的心猛地一沉。她取来小刀,小心翼翼地沿裂痕剖开藤茎。刀刃切入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止血藤清香的气味飘散出来——那是一种淡淡的腥气,若有若无,却让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藤茎被彻底剖开,露出内部的纤维。在纤维的中心,嵌着一小段细如发丝的暗绿色藤芯,与周围暗红色的止血藤纤维格格不入。
林紫夜用镊子夹起那截绿色藤芯,凑到眼前。灯光下,藤芯表面有着细密的螺旋纹路,断面渗出极微量的无色汁液。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钩……钩吻?!”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医官、医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钩吻,又名断肠草、胡蔓藤,是天下至毒之物。其藤茎与止血藤外形相似,常混杂生长,但钩吻汁液含有剧毒,微量即可致人高热、抽搐、呼吸麻痹而亡。更可怕的是,钩吻之毒初发时症状与普通高热相似,极难辨别,待毒性彻底发作,已是回天乏术。
“快!”林紫夜厉声喝道,“把所有止血藤全部剖开查验!一根都不许漏!”
众人如梦初醒,立即行动起来。一时间,空地上只闻刀剖藤茎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惊呼——不断有混杂着钩吻的止血藤被发现。
两个时辰后,查验结束。
三百斤止血藤,共查出混杂钩吻者十七斤。这些钩吻藤芯被巧妙地嵌入止血藤内部,外表几乎看不出破绽,若非林紫夜心细如发,寻常医者根本无从察觉。
“好狠毒的手段……”陈石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毒藤,声音发颤,“这是要让我营中伤员尽数毙命啊!”
林紫夜沉默不语。她褪下手套,露出一双因长时间劳作而微微颤抖的手。灯光下,她的面容愈发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些药材,是从何处购入的?”她问。
陈石忙答:“是邯郸‘济世堂’的药商送来的。那药商姓赵,名贵,在邯郸经营药材生意已有十余年,信誉一向不错。这批货是他亲自押送来的,当时还夸口说是今年新采的上等止血藤,特意低价卖给军中,以表支持孙使君剿贼安民之心。”
“赵贵……”林紫夜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现在何处?”
“应当还在邯郸。按约定,三日后他会再来送货。”
“不必等三日了。”林紫夜转身,素白衣袂在夜风中扬起,“我亲自去邯郸找他。”
“现在?”陈石愕然,“姑娘,已是丑时,城门早闭。况且此去邯郸百余里,您一个人……”
“事关数十条人命,岂能耽搁?”林紫夜打断他,“我自有办法。你留守营中,将所有可疑药材封存,未经验证绝不可再用。此外,今夜之事,暂勿声张。”
说罢,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马厩。
月色下,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如一道白色流光,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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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赵国故都,冀州重镇。
虽经黄巾之乱,但作为赵国王都所在,城池依旧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往来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充满生机。
林紫夜于翌日午时抵达邯郸。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裙,头戴帷帽,遮住了面容。坐骑是一匹普通的黄骠马,马背上挂着简单的行囊,看起来与寻常赶路的女子无异。
入城后,她未作停留,径直前往城西的药材市集。
邯郸药材市集占地数十亩,分为东西两区。东区多是大宗药材交易,商号林立,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草混杂的气息。西区则是零售摊位,摆满了各式药材,买药的、卖药的、讨价还价的,人声鼎沸。
林紫夜牵着马,在西区缓步而行。帷帽下,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个个摊位,搜寻着“济世堂”的招牌。
约莫一炷香后,她在市集西南角找到了目标。
“济世堂”的铺面不大,门脸陈旧,招牌上的漆字已有些斑驳。铺内摆着几个药柜,柜前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铺外搭着个凉棚,棚下堆着十几麻袋药材,两个伙计正在卸货。
林紫夜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茶,静静观察。
半个时辰里,进出“济世堂”的客人不过三五人,生意颇为清淡。那赵掌柜偶尔抬头招呼客人,大多时候都在拨弄算盘,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待客人渐稀,林紫夜起身,走到“济世堂”铺前。
“掌柜的,买药。”
赵掌柜抬起头,见是个戴帷帽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笑容:“姑娘要买什么药?小店虽不大,但常用药材一应俱全。”
“止血藤,要上等货。”林紫夜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清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