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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开始。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菜肴。依汉制宴饮“食前方丈”之俗,每人案前皆陈数十道菜:炙鹿肉、炮羔羊、蒸鲂鱼、渍梅浆、雕胡饭(菰米饭)、黄粱粥……盛以青铜豆、陶簋、漆盘。酒是赵国特产的“邯酒”,以黍米酿造,盛在青铜樽中,色如琥珀。
“府君请。”刘勉举樽。
孙原举樽相应。依礼,主客需对饮三巡,每巡皆需祝酒辞。刘勉第一巡祝“天子万年”,第二巡祝“国泰民安”,第三巡却道:“祝孙府君政通人和,冀州大治。”
此言一出,席间微有骚动。冀州大治是孙原之功,赵王以诸侯身份为太守祝酒,实为越俎代庖。
孙原神色不变,举樽道:“愿陛下圣体安康,愿大汉国祚永延。”巧妙将祝福转回天子。
刘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大笑饮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席间开始行酒令、赋诗、射覆等游戏。有儒生即席作赋,颂赵王“仁德”;有名士弹剑而歌,唱《大风》之章。孙原始终从容应对,赋诗得体,射覆精准,引得众人赞叹。
郭嘉在旁低声道:“席间有三人需留意:左首第五席那个虬髯汉子,饮酒时左手始终按膝,是随时可拔剑的姿势;右首第三席的白面书生,指尖有墨渍,应是常执笔之人,然虎口亦有茧,当习过武艺;还有末席那位白衣士子,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静静观察。”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白衣士子身上。那人似有所觉,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孙原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悲悯?
正思索间,忽闻乐声一变。
编钟奏起《激楚》之音,急促激越。
台周纱幔忽然落下,将临华台笼罩在朦胧光影中。乐声中,十二名舞姬自台侧旋入。皆着五彩深衣,长袖曳地,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妙目。她们随乐起舞,长袖翻飞如云,腰肢柔软似柳,舞步轻盈若燕。
这是汉代着名的“长袖舞”,原为宫廷雅舞,后传入诸侯王宫。
舞至酣处,领舞的舞姬忽然揭开面纱。
满座皆寂。
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似绽樱。她年约双十,肌肤胜雪,乌发如云,绾成高髻,簪着步摇金钗,行动时钗坠轻摇,流光溢彩。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妩媚,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此乃邯郸名伎,名唤‘晚晴’。”刘勉笑着介绍,“孤特意请她为府君献舞。”
晚晴盈盈一拜,目光与孙原相接。
音乐再变,晚晴独舞。她舞姿极美,旋转时裙裾如花绽放,跳跃时身轻似可凌空。最妙的是袖中藏有香粉,舞动时香粉飘散,如雾如烟,合着灯光,恍若仙境。
然而孙原注意到,晚晴的舞步暗合某种规律。她每次旋转至孙原席前,袖中都会飘落极细微的粉末,落在案几边缘。那粉末无色无味,若非他目力过人,绝难察觉。
郭嘉也注意到了,以袖掩口,低声道:“是香粉传讯。粉末排列似字……”
孙原凝神细看。晚晴第三次旋至时,他看清了:粉末组成的是一个“毒”字。
毒?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从容,举樽向刘勉致意:“此舞只应天上有,多谢殿下厚意。”
刘勉大笑,眼中却无笑意。
一舞罢,晚晴率众舞姬行礼退下。经过孙原席前时,她袖中忽有一物滑落,极快地塞入坐垫缝隙。动作之快,若非孙原一直留意,绝难发现。
那是一只丝绢香囊。
舞罢乐歇,刘勉忽举金樽,高声道:“孤有一议,请诸君共商。”
席间顿时安静。
刘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原身上:“孤闻孙府君在魏郡兴办‘丽水学府’,广收寒门子弟,教授圣贤之道。此乃大功德,深合孔子‘有教无类’之训。孤虽不才,亦愿效仿。”
他顿了顿,声音提得更高:“孤愿捐出赵国未来三年赋税之一成,助丽水学府永续!”
“哗——”
席间哗然。
赋税乃国之根本,诸侯王虽享封国赋税,但需按制上缴朝廷“献费”,余下方可自用。刘勉此举,表面上是捐资助学,实则是以王爵身份干涉地方政务,更逾越了诸侯本分——他捐的是“赵国”赋税,而丽水学府在魏郡,这是明目张胆地邀买人心,更暗藏挑拨孙原与朝廷关系的险恶用心:若孙原接受,便是私受诸侯赋税,有结党营私之嫌;若拒绝,则显得不近人情,寒了士子之心。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孙原身上。
孙原缓缓放下酒樽。
他起身,先向刘勉深施一礼,动作从容,仪态端方:“殿下助学之心,原代魏郡士民拜谢。丽水学府若能得殿下资助,必能惠及更多寒门子弟,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刘勉眼中闪过得意。
但孙原话锋一转:“然则,赋税之事,关乎国本,制度森严。《汉书·食货志》有云:‘赋税者,国家之常经也。’诸侯王赋税,三分入朝,七分自用,此高祖所定之制。殿下捐资美意,原心领之。然原身为太守,职在牧民,不敢擅专赋税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不若如此——原即刻修书,将殿下捐资助学之诚心上奏朝廷。若陛下恩准,朝廷下旨,则名正言顺,殿下之美名亦能传扬天下。届时,原定当在丽水学府立碑铭记,使后世学子皆知殿下仁德。”
妙!
郭嘉在心中暗赞。孙原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高明至极。他先将刘勉捧高,再以“朝廷制度”为由婉拒,最后提出“上奏请旨”——若刘勉同意,则此事主动权便移交朝廷,他赵王越权干政的企图落空;若刘勉不同意,便显得心虚,方才那番“助学”之言也成了空话。
进退之间,孙原已将陷阱巧妙避开。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有儒生忍不住赞叹:“孙府君思虑周全,真国士也!”
刘勉脸色变了数变。他盯着孙原,眼中闪过恼怒、不甘,最终化为大笑:“府君思虑周全,是孤唐突了!此事便依府君所言,上奏朝廷,请陛下定夺!”
他举樽:“来,再饮!”
危机看似化解,但宴席的气氛已悄然变化。乐声再起时,已有些勉强;宾客谈笑时,目光总在孙原与刘勉之间游移。
孙原重新落座,袖中手指轻轻摩挲那只丝绢香囊。囊中似有帛书,他不敢当场取出,只以指尖感受字形……
是个“钩”字。
钩吻之毒,果然与赵王府有关。
亥时三刻,宴席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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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起身告辞,刘勉亲送至临华台下。月色如洗,湖面泛着银光,荷花在夜风中摇曳,送来淡淡清香。
“今日与府君一叙,甚欢。”刘勉执孙原手,言辞恳切,“冀州有府君,乃百姓之福。他日若有需赵国相助之处,但请直言。”
“多谢殿下。”孙原躬身,“原定当竭尽全力,保冀州安宁。”
二人依礼揖别。孙原登车时,回望临华台,见刘勉仍立于台上,玄色王服在月色中如一抹浓墨。
车队驶离王府,邯郸城已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车厢内,孙原取出香囊。囊中果然有一方素帛,上书娟秀小字:
“钩吻之毒,源出毒龙谷。赵王府有秘道,通城外乱葬岗。今夜子时,王府东北角墙外古槐下,有人相候。小心周昌。”
周昌,便是那位面皮焦黄的周管事。
郭嘉阅罢,面色凝重:“毒龙谷在荆南,距此千里。赵王府从那里采购钩吻,所图非小。至于秘道……嘉曾阅邯郸古图,旧赵王宫确有地道网,但大多已塌毁。”
“晚晴冒险传讯,必有隐情。”孙原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子时之约,须往一探。”
“太险。”郭嘉摇头,“赵王既已生疑,必会加派人手监视。且那周昌……”
“正因如此,才需一探。”孙原望向窗外流逝的夜色,“赵王今日宴饮,一为试探,二为拉拢。然其真正目的,恐怕不止于此。钩吻、秘道、私兵……这些若串联起来,所图之事,恐非寻常。”
“未必是造反,但必有异动。”孙原闭目沉吟,“赵国虽小,然邯郸乃古都,城高池深,若据而守之,朝廷讨伐亦需时日。且赵国毗邻太行,可通黑山……那里尚有张燕余部。”
车厢内陷入沉默。
车轮滚滚,驶过邯郸街头。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孙原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如寒星。
子时将近。
车队已至驿馆。孙原吩咐属吏安歇,自与郭嘉换了深色常服,佩短剑,悄然从后门而出。
邯郸城沉浸在睡梦中。街巷空寂,唯闻犬吠声声。二人避开巡夜士卒,沿小巷行至王府东北角。果然见一株古槐,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参天,在月光下投下浓重黑影。
槐下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身形窈窕,面覆黑纱,见孙原到来,微微颔首。月光照在她眼中,孙原认出——正是晚晴。
“孙府君果真来了。”她声音极轻,如风过竹林,“时间紧迫,妾长话短说。赵王与青州司马俱暗中有往来,钩吻便是经司马俱之手,自毒龙谷购得。王府后苑假山下有秘道入口,可通城外乱葬岗。周昌每日子时经此道出城,与神秘人相会。”
“神秘人是谁?”孙原问。
“妾不知,只知那人来自洛阳。”晚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三日前,周昌从秘道带回一物,以黑布包裹,形似……人头。”
孙原与郭嘉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妾本是良家女,被掳入王府为伎。”晚晴声音哽咽,“府中如妾者尚有数十人,皆受制于赵王。今日冒险传讯,只求府君若能扳倒赵王,救妾等脱离苦海。”
她取下腰间玉佩,塞入孙原手中:“此佩为凭证。若需联络,可至城南‘赵氏酒肆’,出示此佩,自有人接应。”
远处传来脚步声。
晚晴神色一紧:“巡夜队来了,妾须速归。府君保重。”说罢,她身形一闪,没入黑暗之中。
孙原握紧玉佩,触手温润。月光下,玉佩雕刻精细。
“回驿馆。”他低声道。
二人悄然离去。古槐下重归寂静,唯余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