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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泪流下来,滑进鬓角的白发里:“可我抓住的是什么?是四十二年的噩梦。他不走,我赶他,他就拿刀;我想报警,他就在门口闹,让全村人都来看笑话。我还要脸,我还有女儿……我不能让她有个坐牢的妈。”
“那您女儿现在……”
“她恨我。”林秀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觉得我丢人,觉得我有这样的生活是自找的。她二十岁就嫁到外地,再也没回来过。去年我托人捎信说我病了,她连句话都没回。”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忽然变得很清明:“颖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是时间的沟壑,里面填满了说不出的苦。
“不会的。”我听见自己说,“您还有以后,做了手术,好好治疗,还有以后。”
她摇摇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你知道吗?我前阵子真的想开了。我想给他十万块——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缝衣服、种菜、捡废品,一分一分攒的。我想用这十万块,买我最后几年的清静。我不求他感恩,不求他记得我的好,只求他走,走得远远的,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可他不要十万,他要一百万。他说,跟了他四十二年,十万块就想打发他?没有一百万,他就死在我家里,让我做鬼都不得安生。”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旁边床位的家属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说笑。
我抱住她。这个瘦小的老人,在我怀里轻得像片叶子。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像要把这四十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等她平静下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给她倒水,扶她坐起来。
“姑婆,”我说,“我帮您报警。”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不要!”
“为什么?他现在已经构成威胁了,警察可以……”
“不可以!”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不可以报警!要是报了警,全村人都知道了,我死了都没脸见人!”
“可是……”
“没有可是!”她急促地喘息,“颖子,你不懂……我们这代人,脸面比命重要。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被男人骗了一辈子,老了还要闹到公安局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根深蒂固。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有些枷锁是看不见的,但它比任何实体的锁链都更牢固。那是世俗的眼光,是“脸面”,是“名声”,是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必须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哪怕这守护,要以她的一生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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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城后,林秀贞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公司里依旧忙碌,报表、会议、绩效考核。苏梅渐渐上手了工作,脸上有了笑容。偶尔我们一起吃饭,她会说起她的男朋友,说起未来的计划。
“田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有一天她忽然问。
我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有时候很迷茫。”她咬着吸管,“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赶公交,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林秀贞沟壑纵横的脸。两代女人,同样的迷茫,只是形式不同。
“也许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吧。”我说,“好好活着,尽量不辜负自己。”
这话说得很虚,但苏梅认真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周,妈打来电话,说林秀贞出院了。不是治好了,是她自己要求出院的。
“她说没钱治了,要回家。”妈的声音很无奈,“陈昌平去接的她,当着医生的面说回家给她煮草药喝,比医院管用。医生劝不住,只好让她签字出院。”
“她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村里有人去看她,陈昌平不让进,说她要静养。”
我心里一沉:“那她吃饭呢?吃药呢?”
“都是陈昌平弄。邻居偶尔听见屋里吵架,秀贞姑说要喝水,陈昌平骂她事多。”妈叹了口气,“颖子,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我看陈昌平那样子,怕是巴不得秀贞姑早点走。她走了,房子、地,还有她攒的那点钱,不就都是他的了?”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温暖,有些冰冷,有些像林秀贞的故事一样,被漫长的时光磨成了钝痛。
我决定再回村一趟。
这次我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村西头。院门从里面闩上了,我敲了很久,陈昌平才来开门。
“又是你?”他皱眉,挡在门口,“秀贞睡了,不见人。”
“我就看她一眼。”我说,“带了些营养品。”
他打量我手里的袋子,终于侧身让开。屋里比上次来更暗了,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小瓦数的灯泡亮着。林秀贞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姑婆。”我轻声唤她。
她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见是我,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颖子……”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更瘦了,皮肤薄得像纸,下面是清晰的骨头。
“您还好吗?”
她眨了眨眼,算是回答。然后她看向陈昌平,嘴唇动了动。陈昌平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昌平,”她终于发出声音,“你……你去买点盐,家里没盐了。”
陈昌平盯着她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林秀贞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
“颖子,”她急促地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帮我……帮我个忙。”
“您说。”
“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她喘着气,“里面……里面是我的存折,还有房契。密码是……是桂花的生日。”
桂花是她女儿的小名。
“您要这个做什么?”我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拿着……帮我收好。”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别让陈昌平找到。等我……等我走了,你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一半给桂花,一半……一半捐给村小学。”
“姑婆,您别这么说……”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手上用力,“房契……你帮我过户给桂花。要是她不要,你就卖了,钱也捐了。总之……总之不能落到陈昌平手里。”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涨得通红。我赶紧给她顺气:“您别急,慢慢说。”
“我没时间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颖子,我这一辈子……太长了,太累了。我撑不下去了……”
“您会好起来的,只要配合治疗……”
“不治了。”她摇头,“治不好了,我也不想治了。我就想……就想安安静静地走,不想再看见他的脸,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昌平回来了。林秀贞立刻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恢复成虚弱的样子。
“盐买回来了。”陈昌平把一小袋盐扔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你看也看了,该走了吧?秀贞要休息。”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林秀贞一眼。她闭着眼睛,但眼角有泪光。我点点头,走出屋子。在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破败,昏暗,像口棺材,困着一个女人四十二年的光阴。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盒子在床底第三块砖下面。谢谢你,颖子。”
是林秀贞。她什么时候有了手机?又是什么时候记住了我的号码?我盯着那条短信,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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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凌晨,妈打来电话,声音发抖:“秀贞姑……走了。”
我猛地坐起来:“什么时候?”
“夜里两点多。邻居听见陈昌平在哭,过去看,发现秀贞姑已经没气了。”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颖子……可是村里人都说,秀贞姑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是对林秀贞来说,再也没有新的一天了。
她的葬礼很简单。村里来了些人,大多是老一辈的。陈昌平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很大声,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冷。林秀贞的女儿桂花终于回来了,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得和母亲有几分像,但表情很疏离。她没哭,只是机械地完成那些仪式。
下葬那天,又下雨了。和三个月前三叔公葬礼那天的雨一样大。我撑着黑伞,看着棺材缓缓落入土中。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渐渐看不见了。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桂花走到我面前:“你就是田颖?”
我点点头。
“我妈临走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的,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想了想,点点头:“她说,希望你过得好。”
桂花怔了怔,别过脸去。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是我没办法。小时候,所有人都笑我,说我妈是破鞋,说我家有野男人。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她是你妈。”我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知道她是我妈!可是她为什么要过那样的生活?为什么不早点赶那个人走?为什么让自己活得那么不堪?”
我看着这个中年女人,她的脸上有愤怒,有委屈,也有深藏的痛。我忽然明白,林秀贞的悲剧不仅仅属于她自己,也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影响了女儿的一生。
“她没有选择。”我轻声说,“很多时候,女人是没有选择的。”
桂花沉默了。雨还在下,打在我们的伞上,噼啪作响。
“她留了东西给你。”我最终说,“等你心情平复些,可以联系我。”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单薄,像极了她的母亲。
我站在雨中,看着林秀贞的墓碑。新刻的名字还泛着青石的光泽。照片是她年轻时的黑白照,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那是她二十八岁之前的模样,还没有离婚,还没有遇见陈昌平,还没有开始那漫长的四十二年。
雨渐渐小了。我转身准备离开时,看见陈昌平还跪在墓前。他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我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这个纠缠了林秀贞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看起来苍老而狼狈。
“她走了。”他说,声音嘶哑,“真的走了。”
我没说话。
“四十二年……”他喃喃道,“我跟了她四十二年。她说要我走,我偏不走……我怕我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爱过她吗?”我忽然问。
他愣住,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很久,他摇摇头:“不知道……年轻的时候,可能就是找个地方落脚。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有个人做饭洗衣,习惯了有个人听我发火,习惯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习惯了有这么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威胁她,恐吓她,不让她治病?”
他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凶狠:“我不那样,她早赶我走了!我能去哪儿?我老家早就没人了,我没钱,没本事,离了她,我活不下去!”
“所以你就毁了她一辈子?”
“毁?”他冷笑,“谁毁谁?她要是早让我走,我会赖着她?她就是心软,就是优柔寡断,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我以为他在哭,可仔细看,他是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最后……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喃喃道,“她说,陈昌平,下辈子……我们别再遇见了。”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墓碑上。陈昌平站起来,踉跄着走了。背影佝偻,像个真正的老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林秀贞的照片。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笑容上,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我想起她最后那条短信,想起她说“我这辈子太长了,太累了”。
现在,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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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春天来了,油菜花开得一片一片金黄。苏梅发来微信,说转正通过了,要请我吃饭。我回复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些东西。写林秀贞的故事,写她的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写她漫长的一生,写那个始于谎言的黄昏,如何蔓延了四十二年。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望向窗外。阳光很好,车厢里有人在轻声交谈,有孩子在笑。这是鲜活的人间,有苦,也有甜;有漫长的黄昏,也有终将到来的黎明。
我想,我要把这个故事写完。不是为了批判谁,也不是为了同情谁。只是为了记住——记住一个女人如何用一生走过一条荆棘路,如何在最后的时刻,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高铁继续向前,载着我,载着满车厢的人,驶向各自的未来。而林秀贞留在了那个春天,留在了墓碑上永恒的微笑里。
她终于自由了。
窗外,田野无边无际,像时间一样漫长。而在这漫长里,每个女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有的找到了,有的还在找,有的像林秀贞一样,找了一辈子。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继续往前走。带着伤痕,带着希望,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痛和尚未熄灭的光。
因为生活还在继续。
因为我们必须相信,每一个黄昏之后,都会有黎明。
即使那黎明,来得太迟,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