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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敲在殡仪馆的玻璃窗上,像是谁在急切地叩问着什么。我撑着黑伞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三叔公的遗像——那张脸我还记得,去年春节回村时,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烟雾缭绕里,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油纸。
“颖子,你过来。”我妈扯了扯我的衣袖,压低声音,“看见那边穿灰褂子的老太太没?林秀贞,你得叫她一声姑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个极瘦小的老人,背佝偻得厉害,站在屋檐滴水处,离送葬的人群有五六步距离。她没有打伞,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绺贴在额前。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空的,像口枯了很多年的井。
“她怎么不站过来些?”我小声问。
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村里没人跟她搭话,她自己也不敢凑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不干净’。”
雨声忽然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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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城里租住的小单间,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我在一家中型企业做行政管理工作,每天面对的是考勤表、报销单、会议纪要。格子间里的空气永远是循环过滤后的味道,偶尔夹杂着隔壁部门小刘吃螺蛳粉的气味。
周三下午,部门新来的实习生苏梅红着眼眶从主管办公室出来。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捧着杯子,手指抖得厉害。
“田姐,我是不是特别蠢?”她声音带着哽咽,“王主管说……说我做的报表全是错的。”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不过二十三四岁,妆容精致,可眼底的惶恐藏不住。我想起妈说的那个词——“不干净”。在这个城市里,谁不是带着些“不干净”的过往在挣扎呢?只是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罢了。
“错了就改。”我把纸巾推过去,“哭没用。”
她抽噎着说:“可是、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忽然想起林秀贞那双空眼睛。努力?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拍拍她的肩:“下班前改好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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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回村里。爸在院子里修锄头,妈在厨房腌咸菜。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酱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颖子,你过来帮妈搭把手。”妈从厨房探出头。
我走进去,见她正把萝卜条往坛子里码。她忽然停下动作,望向窗外——院墙外的小路上,林秀贞正佝偻着背慢慢走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
“她又一个人去镇上了。”妈小声说,“四十多年了,还是这样,独来独往的。”
我忍不住问:“妈,你上次说她不干净,到底怎么回事?”
妈擦了擦手,拉过小板凳坐下。厨房的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
“那是七几年的事了。”妈的声音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秀贞那时候二十八九,刚离了婚,带着个五岁的女儿回娘家住。在村里,离婚的女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后来她在镇上缝纫社做工,认识了个男人,叫陈昌平。”
妈顿了顿,往坛子里撒了把盐:“那男人说他也离了婚,一个人过。秀贞信了。她那时多难啊——娘家嫂子天天给脸色看,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有个男人对她好点,她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让那男人住进了她家。”妈的声音更低了,“一住就是两年。直到有一天,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找上门,说是陈昌平的老婆,根本没离婚。”
我手里的萝卜条掉在了地上。
“秀贞当时就傻了,要赶陈昌平走。你猜怎么着?”妈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那男人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架在自己脖子上,说要是赶他走,他就死在她家里。秀贞吓坏了,不敢声张。那男人的老婆隔三差五来闹,站在门口骂,骂得全村子都听见。秀贞怕丢人,更不敢报警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厨房里只剩下腌菜的“嚓嚓”声。
“就这么……过了四十二年?”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不就是四十多年。”妈盖上坛子,“那男人吃她的住她的,后来老了,病了,也都是秀贞伺候。村里人背后都说,秀贞上辈子欠了他的债,这辈子来还了。”
“她女儿呢?”
“女儿?”妈苦笑,“早就不认这个妈了。嫁到外地,十几年没回来过。听说去年秀贞生病住院,女儿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走出厨房,看见夕阳正沉下去,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种陈旧的血色。林秀贞家的老屋在村西头,屋檐塌了一角,像人佝偻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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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公司里正忙季度考核。我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第四天傍晚,我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准备下班时,看见苏梅还在工位上。
“还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田姐,王主管让我明天不用来了。”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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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她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我真的尽力了。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他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林秀贞。有些时候,尽力是没有用的。有些陷阱,掉进去了就爬不出来。
“你先别哭。”我拉过椅子坐下,“把具体情况跟我说说。”
那个晚上,我陪苏梅整理了她三个月来的所有工作记录,一项一项核对。凌晨两点,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疏地亮着。
“田姐,你为什么帮我?”苏梅忽然问。
我愣了下。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见了某种脆弱——那种每个女人都可能有的,容易相信、容易陷进去的脆弱。
“因为我也有过想哭的时候。”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怔了怔。是啊,三十二岁的我,在这个城市挣扎了十年,谈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恋爱,银行卡里的存款永远够不上首付。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乳腺有结节,建议定期复查。我没告诉爸妈,也没告诉任何人。
我们都带着各自的“不干净”,在生活里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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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月过去,村里的二婶来城里看病,暂住我家。晚饭时,她忽然说起林秀贞。
“秀贞姑查出病了,息肉癌变。”二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医生说要做手术,但她不肯。”
“为什么?”我问。
“陈昌平不让呗。”二婶撇嘴,“说医院都是骗钱的,喝点符水就好了。秀贞姑也六十好几了,怕死在手术台上,就真信了他的鬼话。”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她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拖着呗。”二婶叹了口气,“不过听说她前阵子找陈昌平谈了,说给他十万块钱,让他搬走。四十多年了,她终于想开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二婶冷笑,“那男人说,十万块就想打发他?不给一百万,他就死在她家里。”
我背脊一阵发凉。
夜里我睡不着,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永远不黑,总有些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我想象着林秀贞此刻的夜晚——村里的夜应该是漆黑的,她躺在那间老屋里,身边是那个纠缠了她大半辈子的男人。她睁着眼看着黑暗,心里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二十八岁那年的自己?刚离婚,带着女儿回到村里,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然后在镇上缝纫社,遇见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男人。他说他也是一个人,说会好好对她,说以后一起过日子。
她信了。她怎么能不信呢?一个四面楚歌的女人,抓住一点温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可是稻草的另一头,系着四十多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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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又回村,这次直接去了村西头。林秀贞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丛生,一口老井边摆着个破木盆。
“谁啊?”屋里传出苍老的声音。
“姑婆,是我,田家的颖子。”
过了很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秀贞站在门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眼神还是空的,但多了点警惕。
“有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听说您身体不太舒服,我妈让我带点鸡蛋来。”我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
她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我,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屋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中药味。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六十多岁的模样,头发花白,正端着个搪瓷缸喝茶。见我来,他眼皮都没抬。
“昌平,这是田家的孙女。”林秀贞说。
陈昌平这才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估算价值。
“坐。”林秀贞给我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我们三个人坐着,空气沉默得尴尬。我注意到陈昌平脚边放着根木棍,一头已经磨得发亮。林秀贞的眼睛不时瞟向那根木棍,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那种经年累月、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姑婆,您身体怎么样?”我努力让声音自然些。
“老毛病,没事。”她说着,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背弯得像张弓。
陈昌平皱眉:“要咳出去咳,烦不烦人。”
林秀贞立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小跑着出了屋子。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年轻人,没事少来串门。”陈昌平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我,“秀贞身体不好,要静养。”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好像他是这屋子的主人,林秀贞是他的所有物。我忽然明白了——这四十多年,他们就是这样过的。一个掌控,一个服从;一个威胁,一个恐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林秀贞回来了,脸色苍白,额上有虚汗。她坐下时,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没坐多久就告辞了。走出院门时,回头看见林秀贞站在门口送我。夕阳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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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我一直想着林秀贞的那个表情。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太久,久到已经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公司里,苏梅的处境有了转机。我帮她整理的材料起了作用,人事部重新评估,决定再给她一个月试用期。她跑来谢我,眼睛亮晶晶的。
“田姐,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好工作就行。”我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记得留个心眼。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相信。”
她怔了怔,用力点头。
那天加班到九点,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机震动,是妈打来的。
“颖子,秀贞姑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晕倒在院子里,邻居发现送医院的。”妈的声音很急,“医生说情况不好,那个息肉癌变可能扩散了。她现在人在县医院,陈昌平不肯付医药费,说没钱。”
“她女儿呢?联系了吗?”
“联系不上。秀贞姑说,女儿早就换了号码,她也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很久。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温暖又冰冷。我想起林秀贞空荡荡的眼睛,想起她攥紧衣角的手指,想起她憋着咳嗽跑出屋子的背影。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最早的大巴回县城。在县医院三楼病房里,我见到了林秀贞。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更小了。旁边床位的家属在聊天,笑声很大,衬得她这边格外冷清。
“姑婆。”
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住院,来看看。”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怎么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扩散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手术,还要化疗。医生说,如果配合治疗,还有希望。”
“那就治啊。”
她苦笑:“钱呢?治疗要多少钱?十万?二十万?我哪来那么多钱。”
“陈昌平呢?”
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
“他说……没钱。说治了也是白治,不如回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还说,要是我死在医院,他连收尸都不来。”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布满老年斑。
“姑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您就不恨吗?这四十多年,您就不想逃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恐惧,有绝望,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逃?”她喃喃道,“往哪儿逃?年轻的时候逃不掉,老了,更逃不掉了。”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颖子,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二十八岁那年离婚,回到村里,所有人都说我是‘破鞋’。我爸妈走得早,哥嫂嫌我丢人,饭都不让我上桌吃。我带着女儿住在老屋,夜里听着老鼠在梁上跑,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遇见陈昌平,他说他懂我,说他也是一个人,说以后我们互相照应。我信了……我怎么能不信呢?一个人在水里快要淹死了,看见根稻草,拼了命也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