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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这次走了很久。
不是三天,不是五天,是整整三十二天。三十二天里,他给许兮若发了四百多条消息,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每一通电话的开头都是“快了”,结尾都是“等我”。但“快了”这个词像那拉村的月亮,看着近,走起来远,走了一天一夜,还在天边挂着。
许兮若已经不数日子了。她把日历从墙上撕下来,放在抽屉里,和那封信叠在一起。眼不见,心不烦。但心还是会烦,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烦,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烦,像南市秋天的回南天,墙上渗水,地板返潮,衣服晾三天还是湿的,摸上去凉凉的,黏黏的,穿在身上,贴着皮肤,甩不掉。
她把那件蓝布衣裳洗了。不是想洗,是不得不洗——穿了三天,袖口脏了,领口也脏了,槐花汁的印子还在,但衣裳的其他地方变得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雾。她把它泡在水里,打了两遍肥皂,搓了又搓,漂了又漂。水是浑的,泡沫是灰的,她搓着搓着,觉得手里搓的不是衣裳,是那几天的日子——那些在槐树下缝衣裳的日子,那些和念归追猫的日子,那些坐在灶台边等粥熬好的日子。她搓得用力,想把那些日子洗干净,又怕洗得太用力,把槐花汁的印子也洗掉了。那个印子是她和那拉村之间最后的连接,像一根线,细细的,但连着。
她拧干衣裳,晾在阳台上。南市的太阳很大,晒得衣裳冒白气,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个人在哭。
衣裳干了以后,她摸了摸那块印子,还在。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笑——一个印子而已,在不在,有什么关系呢?但她知道有关系。印子在,那拉村就在。印子不在,那拉村就远了。
三十二天里,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摸一摸手指上的戒指。戒指还在,她就安心了。戒指在,他就还在。他说了会回来,就会回来。念归说的,姐姐说的。她把自己说过的道理,拿回来劝自己,像一个人用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暖是暖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另一只手。
高槿之在电话里说,广城的项目彻底卡住了。合作方的老板换了人,新来的不认旧账,之前签的合同作废,一切从头谈。从头谈,从头等,从头盼。许兮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面在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嚼不出味道了。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红红的,亮亮的,像那拉村的晚霞。但那拉村的晚霞是暖的,这碗油是凉的。
“许兮若?”他在电话那头叫她。
“在。”她说。
“你不说点什么吗?”
她想了想,说:“面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给你点个外卖。”
她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泡面碗里冒出来的白气,飘了一下就散了。“不用。我自己会点。”
“那你点。点好的。别吃泡面了。”
“好。”
她挂了电话,没有点外卖。她把那碗凉了的泡面端起来,把汤倒了,把面倒进垃圾桶。碗放在水池里,泡着水,等着洗。她站在水池前,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碗是白色的,碗底有一朵蓝色的花,花心里有一个字——“福”。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凹下去的,滑滑的,像一道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通讯录里有几百个名字,但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找谁。同事?不想说。家人?不敢说。她妈上个月打电话来,问她和老高的事什么时候办,她说快了,快了。她妈说,快了是多久?她说,很快了。她妈没再问,但叹了口气,那口气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她胸口上。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安安”的时候,停了。
安安是她的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睡下铺,性格像风,来去匆匆的,说话不拐弯,做事不磨叽。大学四年,许兮若失恋了两次,每次都是安安陪她,不是劝,是陪。安安不会劝人,她只会说两句话——“吃了吗?”“走,吃饭去。”吃完了,心情就好了。吃不好,就再吃一顿。
许兮若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安安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她是个夜猫子,越晚越精神。她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接了。
“喂?”安安的声音很亮,像一盏灯,一开就把屋子照亮了。
“安安,是我。”
“我知道。怎么了?声音不对。”
许兮若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正常,但安安一听就听出来了。安安的耳朵像她的眼睛一样好使,在球场上,队友在背后喊一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没事。就是——”
“又没领成?”
许兮若没说话。安安的嘴太快了,快得像她的脚步,你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篮下,把球投出去了。
“我就知道。”安安说。“你那个高槿之,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忙得脚不沾地的。你呢?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吃泡面?”
“没有。”许兮若说。说完了才想起来,晚上确实吃了泡面。
“你骗人。你一骗人声音就变细,跟蚊子似的。”
许兮若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一些,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但好歹是真的。
“安安,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就是想离开南市。在这儿待着,哪儿都是他的影子。沙发是他坐过的,餐桌是他吃过面的,门口是他站过的。我受不了了。”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去找佳佳吧。”
“佳佳?”
“嗯。她在杭城开民宿,上个月还发朋友圈说淡季没人,让我们去住。你去了,有地方待,有人陪,还能看看西湖。比在南市发霉强。”
许兮若想了想。佳佳也是大学同学,学旅游管理的,毕业后在酒店干了两年,攒了点钱,跑到杭城开了一家小民宿。民宿开在西湖边上,不大,七八间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佳佳的性格和安安不一样,安安是风,佳佳是水。风来了你能感觉到,水来了你不知道,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泡在里面了。
“我明天请假。”许兮若说。
“请几天?”
“不知道。先请一周吧。”
“行。我给佳佳打电话,让她给你留间房。我也去。”
“你也去?你不用上班?”
“我辞职了。”
“什么?”
“辞了。上周的事。干了三年,腻了。老板天天画饼,画得我都胖了。不吃了。还是以前咱俩开店那会儿惬意。”
许兮若笑了。安安说话永远是这样,像投篮,干脆利落,进了就是进了,不进就是不进,没有中间地带。
“那你来我家找我,我们一起过去。”
“不用。我直接去杭城。你从南市出发,我从北城出发,在杭城汇合。明天下午,西湖边上,不见不散。”
“好。”
挂了电话,许兮若把手机放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安安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着,亮亮的,像一盏灯,把屋子里的黑暗赶走了一些。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橘红色的,弯弯的,像一个月亮。但那拉村的月亮是圆的,是亮的,是挂在槐树上面的。南市的月亮是弯的,是暗的,是躲在云层后面的。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她给领导发了消息,请了五天假。领导回了两个字——“好的”。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好的”和“好”不一样。“好”是答应,“好的”是知道了,但不一定答应。但她不在乎了。五天也好,三天也好,她都要走。她需要离开南市,离开这间公寓,离开这扇门,离开这张床。她需要去一个没有高槿之的地方,哪怕只待五天。
她收拾行李。带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一本书,还有那枚戒指。戒指她没摘,戴在手上。她想了想,又把那袋干槐花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包里。槐花的香味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个人的呼吸,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她把袋子封好,放在包的内层,拉上拉链。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沙发、茶几、电视柜、绿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地板还是那个地板,墙壁还是那个墙壁,但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人。少了那碗面。少了那句“我走了”。
她关上门,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钥匙碰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硬硬的。她掏出来一看,是那枚木头戒指——她早上摘下来放在口袋里的,忘了戴回去。她站在门口,把戒指重新戴在无名指上,转了一下,还是有点大,但不会掉。
她坐上了去杭城的高铁。车厢里人不算多,她靠窗坐着,把包放在膝盖上。窗外是南市的郊区,厂房、仓库、荒地,一掠而过。高铁快,快得窗外的风景来不及看清楚就过去了,像一个人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不像那拉村的风景,慢,慢得一棵树能看一整天,一朵花能开半个月,一片云能从东边走到西边走一个下午。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高铁的嗡嗡声比大巴的引擎声细一些,尖一些,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她在这声音里,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在半梦半醒之间,像那拉村的晨雾,在山上飘着,不上去,也不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高槿之的消息。
“在干嘛?”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在高铁上。”
“去哪?”
“杭城。去找佳佳住几天。”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才显示“已读”。她盯着那个“已读”看了两分钟,他没有打字。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
又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
“好。散散心也好。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她打断了他。“你忙你的。我玩我的。各过各的。”
打完这几个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各过各的。这句话说出口,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但她不想收回来。她说的是实话。他在广城忙他的项目,她在杭城散她的心。各过各的。不是不爱了,是爱累了。累得像那拉村的井绳,绕了太多圈,拧得太紧了,需要松一松。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说:“玩得开心。”
“好。”
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转头看窗外。窗外是田野,大片大片的稻田,黄绿相间的,像一块巨大的棋盘。田里有农民在干活,弯着腰,头也不抬。她看着那些农民,想起陈望生。陈望生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是这样,弯着腰,头也不抬,一干就是一整天。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习惯了。习惯。这两个字多好用。什么都能往里装。累是习惯,等是习惯,爱也是习惯。
高铁到杭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许兮若走出车厢,脚踩在站台上,感觉地面在晃——不是地震,是坐车坐久了,身体还没适应。她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杭城的空气比南市湿润,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花开了,是这座城市的味道,像一个人的体香,洗不掉,藏不住。
她跟着人流走出站,在出口处看见了安安。
安安站在那儿,一米七五的个子,在一群人里像一棵树。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不是接人的那种牌子,是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许兮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念归写的。
许兮若走过去,安安看见了她,把牌子一收,笑了。
“来了?”
“来了。”
“走。佳佳在门口等着。她开车来的。”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安安的步伐很大,一步顶许兮若两步,但她放慢了速度,迁就着许兮若的步子。许兮若看着她的侧脸,安安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瘦了。”许兮若说。
“废话。辞职了,没钱吃饭,能不瘦吗?”
许兮若笑了。“你骗人。我干妈不是给你打钱了吗?”
“我妈的钱是给我结婚用的,不是给我吃饭用的。我要结婚了,她就不打了。”
“你要结婚了?”
“没有。我骗她的。她催婚催得紧,我说我有对象了,她就消停了。然后每个月给我打钱,说让我攒着结婚用。”
许兮若笑得弯了腰。“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我这叫智慧。”
两个人笑着走出站,在停车场找到了佳佳的车。佳佳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脚上踩着一双布鞋。她看见许兮若和安安,笑了。佳佳的笑和安安不一样,安安的笑是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佳佳的笑是月亮,柔柔的,软软的,照在人身上,凉凉的,很舒服。
“上车吧。”佳佳说。“先回民宿放下东西,然后我带你们去吃饭。”
许兮若上了车,坐在后座。安安坐在副驾驶,把座位往后调了调,腿伸直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佳佳,你这车该换了。”安安说。
“换什么换。能开就行。”
“你这车比我们大学毕业那年还老。”
“老怎么了?老的有味道。你不懂。”
许兮若坐在后座,听着她们拌嘴,嘴角翘着。这种拌嘴她听了四年,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一样——安安说佳佳的东西老,佳佳说安安不懂。但每一遍都不腻,像那拉村的槐花饼,每年都吃,每年都香。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路。杭城的街道和南市不一样,南市的街道是宽的,直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棋盘。杭城的街道是窄的,弯的,曲曲折折的,像一条河。路两边的树也不一样,南市是榕树,叶子大,树冠宽,遮天蔽日的;杭城是梧桐,叶子小,树干直,一排一排的,像站岗的士兵。
佳佳的民宿在西湖边上的一个小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墙上爬着藤蔓,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床被子,把墙裹得严严实实的。车停在巷子口,三个人下了车,拖着行李走进去。石板路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咕噜咕噜地响,像一个人的肚子在叫。
民宿的门是木头的,旧旧的,门上有两个铜环,被摸得发亮。佳佳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大,但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木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红红的,在绿水里游来游去,像几朵会动的花。
“怎么样?”佳佳问。
“好。”许兮若说。她说“好”的时候,喉咙有点紧。这个院子让她想起了那拉村——不是像,是感觉。那拉村的院子也是这样的,旧旧的,暖暖的,有树,有猫,有灶台。但这个院子里没有灶台,没有猫,没有玉婆婆。只有一棵桂花树,几把竹椅,一缸金鱼。
安安已经坐下了,把腿翘在桌子上,像个大爷。“佳佳,你这地方不错啊。难怪你不想回北城。”
“北城有什么好回的。雾霾大,人多,车多。在这儿待着,舒服。”
“舒服是舒服,就是不赚钱吧?”
佳佳笑了。“赚什么钱。够吃够喝就行了。”
许兮若坐在竹椅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木桌糙糙的,凉凉的,像那拉村的槐树皮。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戒指,木头戒指,花心里两个字——“念归”。她转了转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安安看见了她的戒指,凑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木头做的?”
“嗯。”
“谁给你做的?”
“高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