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半夏花开半夏殇》最新章节。
第三天,许兮若请了假。
她在前一天晚上就把假请好了——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领导没问什么事,回了一个“好”字。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字真是好用,什么都能回,什么都能答应,什么都能承诺,但什么都不保证。
她起了个大早,比前两天还早。天还是黑的,她没开灯,摸黑穿衣服。还是那件蓝布衣裳,她没洗——不是忘了,是故意的。衣裳上还有昨天的味道,有公交车上的汽油味,有办公室的纸张味,有厨房里的油烟味,但在这层味道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味,是那拉村的味,是槐花的味,是她自己的味。她不想洗掉。
她坐在床边,把戒指戴上。转了一下,还是有点大。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圈浅浅的印子——戒指戴了三天,印子比之前深了一些,像一枚淡淡的胎记。
她把包打开,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在,户口本在,信在,干槐花在。泥人没带——她想了想,还是把它留在床头柜上了。泥人太脆了,放在包里怕碰碎了。她摸了摸泥人的头,说了句“等我回来”,说完觉得自己傻,但也没收回这句话。
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南市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小区里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她经过他们身边,闻到了老人身上的药膏味,凉凉的,刺鼻的,和那拉村灶膛里的烟火味不一样。那拉村的烟火味是暖的,是甜的,是让人想闭眼睛的。药膏味是凉的,是醒的,是让人睁大眼睛的。
她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大巴晃晃悠悠的,司机开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高架桥、广告牌、加油站、收费站。城市的边缘是荒凉的,有大片的空地,空地上长着杂草,杂草里插着几根电线杆,电线杆上缠着黑色的线,线在风里晃着,像五线谱。
她拿出手机,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到了给我电话。”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好。广城这边的事还没完,但快了。上午最后一轮谈判,签了就完。”
她看着“快了”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快了。她听过太多次“快了”。快了是多快?是一天?是两天?是一个小时?是一个月?她不知道。“快了”这两个字像那拉村的山路,看着就在前面,走起来要半天。
但她没问。她回了一个“好”字。这个字她现在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像一个盾牌,挡在前面,把所有的“为什么”“多久”“到底什么时候”都挡在后面。她不想问了。问多了,自己都烦。
大巴上了高速,速度快了起来。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了——树、田、树、田、树、田,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念归在作业本上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整整齐齐的。她看着那些树,想起那拉村的槐树。高速路边的树不是槐树,是杨树,叶子小小的,密密的,风一吹就翻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巴的引擎声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耳边飞。她在这嗡嗡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没有去机场,她在那拉村。槐树上的花全落了,叶子也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黄,踩上去沙沙的。念归蹲在地上捡槐花,一朵一朵地捡,放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小,手心只能放三四朵,但他捡得很认真,像在捡什么宝贝。
“念归,你捡槐花干什么?”她问。
“给姐姐留着。姐姐喜欢吃槐花饼。”
“姐姐在南市,吃不到。”
“那我给姐姐寄过去。爷爷说,寄东西要去镇上,走很远的路。我不怕远。”
她蹲下来,看着他手心里的槐花。花已经干了,黄黄的,脆脆的,边角卷起来了,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收着翅膀,停在手心里睡觉。
“念归,你说,一个人等一个人,能等多久?”
念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大大的,像两颗葡萄。“能等很久。我等我妈妈,等了很久了。她还没回来。”
她的鼻子酸了。“你妈妈会回来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继续捡槐花。“她说了会回来,就会回来。姐姐说的。”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小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的,像槐树的枝条,细细的,但很硬,很有力气。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凉凉的,手心里有几朵干槐花,硌着她的掌心,一粒一粒的,像念珠。
大巴晃了一下,她醒了。车在减速,前面是收费站。她看了看窗外,已经能看到机场的航站楼了,远远的,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积木,搭在高速公路的尽头。
她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凉凉的,像那拉村的井水。
大巴进了机场,在出发层停下来。她下了车,拖着脚步走进航站楼。南市的机场不大,就一个航站楼,里面人不多不少,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有在柜台前排队的。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女声很甜,甜得像加了糖精的粥,喝一口就知道是假的。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对面是到达大厅的出口。那道门是自动的,有人出来就打开,没人出来就关着。她看着那道门,开了关,关了开,每次开的时候她都伸长了脖子看,每次都不是他。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高槿之说的,上午最后一轮谈判,签了就完。她不知道谈判要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广城,她在南市,中间隔着几百公里,隔着一扇自动门,隔着一个“快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掏出那封信用小袋子装着的干槐花。她把小袋子打开,凑近鼻子闻了闻。香味已经很淡了,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身上的味道被风吹散了,但还有一点点,藏在花蕊里,藏在花瓣的褶皱里,藏在袋子的缝线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不是槐花香,是那拉村的空气,是灶膛里的烟火味,是泥巴地的味道,是玉婆婆熬粥的甜味。
她把袋子封好,放回包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高槿之的消息。
“签了。”
就两个字。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钟,心跳突然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
“签了?”她回了一条,手指头在发抖。
“签了。合同签了。所有条款都过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收拾东西。马上出发。开车回去,两个多小时。到了南市大概下午两点。”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去机场接你。”她打了这几个字,又删了。他开车回来,不是坐飞机,去机场接什么?她笑了笑,笑自己傻。
“我去高速出口接你。”她又打了一行。
“不用。你在家等我。我到了直接去你家。”
“好。”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太激动了。她扶着椅子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拖着脚步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那道自动门。门开了,一个人出来了,拖着行李箱,戴着耳机,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他。但她不在乎了。他回来了,开车回来,下午两点到。
她走出航站楼,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等大巴。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块热毛巾。她站在那儿,嘴角翘着,翘得高高的,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坐大巴回家。一路上她都没坐下,就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攥着手机。窗外的高速公路白花花的,被太阳晒得发亮,像一条河,河面上漂着车,一辆一辆的,往南市的方向去。她看着那些车,觉得每一辆都像是高槿之的车,每一辆都不是。
她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半。她没吃东西——不饿,一点都不饿。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她看了看厨房,想给他做一碗面,但不知道他几点到,面煮早了会坨,煮晚了他到了还没做好。她又看了看冰箱,里面有水果,她想切一盘水果等他来了吃,但又觉得切水果太简单了,不像话。
她最后还是决定做面。她把面条从冰箱里拿出来,把青菜洗干净,把鸡蛋打在碗里,把佐料都摆在灶台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他到了再下锅。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
她拿起手机,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哪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刚上高速。广城这边堵了一会儿。大概两点半到。”
两点半。比刚才说的晚了半个小时。她看了看钟,现在十二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好。慢点开。注意安全。”
“好。”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平平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想在上面写点什么,但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市的中午,空气热得像蒸笼,闷闷的,湿湿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楼下的桂花树开着花,黄黄的一簇一簇的,香味被热气蒸出来了,比昨天浓了一些,但还是很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得见声音,听不清内容。
她站在窗前,等着时间过去。一秒一秒的,一格一格的,像那拉村的井绳,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但每一圈都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圈都带着水,每一圈都闪着光。
一点钟的时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下。喝杯咖啡。有点困。”
“别疲劳驾驶。困了就多休息一会儿。”
“没事。喝了咖啡好多了。继续走了。”
“好。”
一点半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
“还有一小时。”
她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又快了。一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快,像那拉村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槐树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停不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火打开,烧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她把面条拿在手里,等着水开。水开了,她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怕它粘在一起。然后她把青菜放进去,把鸡蛋打进去,加盐,加几滴香油。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把碗放好。然后又走回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两个勺子,面对面摆好。她看了看那两双筷子,觉得它们靠得太近了,又挪了挪,分开一些。又觉得分得太开了,又挪回来。挪来挪去的,像在摆一盘棋。
她坐下来,等。面在碗里冒着热气,白白的,软软的,像那拉村的晨雾。她看着那碗面,咽了咽口水——不是馋的,是紧张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回来了,面做好了,吃了面,拿了户口本,去民政局。一切都很简单,一切都很顺利。但她就是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湿湿的,滑滑的,像那拉村河里的石头,被水冲了一整天,滑得抓不住。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高槿之的电话。她接起来,心跳得很快。
“到了?”她问。
“许兮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对,不是那种累的沙哑,是另一种东西,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广城那边又出事了。”
她没说话。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两双筷子,两个勺子。面在冒着热气,白白的,软软的,像那拉村的晨雾。但晨雾会散,面也会坨。
“合同签了,但合作方的老板临时变卦了。他说条款要重新审,他不满意。他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在忍什么。“他说要重新谈。”
“重新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地上,听不见。
“嗯。全部重新谈。之前谈的都不算。”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面。面已经坨了,糊成一团,像那拉村的泥巴。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了一声脆响,叮的一声,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那你——”
“我快到南市了。还有二十分钟。但我到了之后,可能要马上走。我爸打电话来说,合作方的人下午四点要见面。在广城。我得赶回去。”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听了。她不想听“快了”,不想听“马上”,不想听“这次一定”。她什么都不想听了。她只想把面前这碗面吃了,吃了就去睡觉,睡了就不醒了,不醒了就不用等了。
“许兮若?”
“在。”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那拉村的井水,一动不动,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像一面镜子,照着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那碗面汤里,模模糊糊的,五官都看不清,只有一个轮廓,像一个影子。
“你骂我一句吧。”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槐花,沙沙的,听不真切。“我不骂你。”
“你骂我。你骂我我就好受一些。”
“我不想让你好受。”她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她从来都是说“没事”“我理解”“你去吧”。但这一次,她说了不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