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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头拉着许兮若的手,往村里走。
他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他一边走一边说,说个不停,说的都是这些日子的事。说他爸教他认了多少字,说他爬树摘槐花差点摔下来,说玉奶奶做的槐花饼有多香,说他妈这几天天天扫院子,一天扫三遍。
“我妈说,人家来了,院子要干净。”他回过头,看着她,“姐姐,你是我妈说的那个人吗?”
许兮若点点头。
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们走过几户人家,走到一个院子门口。院子不大,土墙围着的,墙头上爬着几根藤,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院门是木头的,旧旧的,但擦得很干净,门板上还留着水渍,像是刚抹过。
小石头推开门,拉着她进去。
“妈!妈!姐姐来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碎花布衫,扎着围裙,头发拢在耳后。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她看着许兮若,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浅浅的,但眼睛里有光。
“来了?”
许兮若点点头。
“进来坐。”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许兮若身上那件蓝布衣裳。她看着那些细细的针脚,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里走。
许兮若跟着她走进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张桌子,几条凳子,一个柜子,一张床。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装着花生、瓜子、红枣,是待客的样子。墙角堆着几捆柴,劈得整整齐齐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旧的,框子都褪色了。
许兮若走近看了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面,有点紧张的样子。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
那是年轻时的陈望生和秀芬。
秀芬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她。
“喝水。”
许兮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放了糖。
秀芬看着她喝水,没说话。许兮若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喝水,一个看。
小石头在旁边急了。
“妈,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天天盼着姐姐来吗?”
秀芬看了他一眼,又看着许兮若,张了张嘴,最后说出一句:“路上累了吧?”
许兮若摇摇头:“不累。”
秀芬点点头,又没话了。
小石头更急了,拉着许兮若的手往外走。
“姐姐,走,我带你去看我爸。他在玉奶奶家。还有那个爷爷,他怎么不进来?”
许兮若想起陈望林,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院门开着,但陈望林没进来。他还在村口,在那棵槐树底下。
“他去槐树那儿了。”许兮若说。
秀芬愣了一下:“谁?”
“陈望林。”许兮若说,“陈望生的哥哥。”
秀芬的脸色变了。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他回来了?”
许兮若点点头。
秀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没出来。
小石头看看里屋的门,又看看许兮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姐姐,我妈怎么了?”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他。
“没事。她去看看。走吧,带我去找你爸。”
小石头点点头,拉着她往外走。
出了院子,往村子深处走。路是土路,踩得实实的,两边是人家,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看见他们,就盯着看,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走到一个院子门口,小石头停下来。
这个院子比秀芬家的大一点,墙也高一点。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小石头推开门,大声喊:“爸!玉奶奶!姐姐来了!”
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陈望生,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低着头,在削一根木棍。一个是玉婆婆,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花布衣裳。还有一个,是高槿之,坐在门槛上,端着个碗,在喝水。
他们听见喊声,都抬起头,看着门口。
陈望生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他没顾上捡,就那么看着许兮若,看着看着,笑了。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笑得没心没肺。
“许姑娘。”
许兮若点点头:“陈大叔。”
玉婆婆也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针线也掉了,也没顾上捡。她看着许兮若,看着看着,眼眶红了。她走过来,走到许兮若跟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来了?”
许兮若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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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就好。”玉婆婆说,“来了就好。”
她拉着许兮若的手,往里走,让她坐在藤椅上。那把藤椅是她的,她平时就坐在那儿缝衣裳。现在让给许兮若坐,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
“饿了吧?我给你拿吃的。”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几块饼,黄黄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槐花饼。刚出锅的。你尝尝。”
许兮若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甜的,软软的,满嘴都是槐花的香。她吃着吃着,眼眶热了。
玉婆婆看着她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吗?”
许兮若点点头,说不出话。
小石头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的饼。玉婆婆拍了他一下。
“等会儿。让姐姐先吃。”
小石头咽了咽口水,没吭声。
许兮若掰了半块饼,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望生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许姑娘,我哥呢?”
许兮若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村口。在槐树底下。”
陈望生愣了一下。
“他……他来了?”
许兮若点点头。
陈望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玉婆婆。
玉婆婆也在看着他。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陈望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兮若看着玉婆婆。玉婆婆低着头,继续缝那件花布衣裳。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的,细细的,密密的。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一直看着。
许兮若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个走了四十年的人,会不会走进来。
高槿之走过来,在许兮若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手上,轻轻握了握。
许兮若靠在他肩上,继续吃那块槐花饼。
小石头蹲在地上,逗一只蚂蚁。那只蚂蚁扛着一粒米,慢慢地爬,爬得很辛苦。小石头用一根草挡住它的路,它绕过去。再挡住,再绕过去。小石头笑了。
“姐姐,你看,它非要过去。”
许兮若看着那只蚂蚁,看着它扛着那粒米,一步一步地往前爬。它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它就是要过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兮若抬起头。
是陈望生。他一个人回来的。
他走进院子,站在那儿,看着玉婆婆。
玉婆婆也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望生说:“他不进来。”
玉婆婆点点头。
“他说,他不敢。”
玉婆婆又点点头。
“他说,他怕。”
玉婆婆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一针,一针,细细的,密密的。
陈望生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许兮若站起来,走到玉婆婆跟前,蹲下来。
“玉婆婆,他在外面。在槐树底下。他走了四十年,找了他四十年。他现在回来了,不敢进来。”
玉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缝。
“他说,他怕你不在了。怕你嫁人了。怕那棵树没了。”
玉婆婆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说,他跟玉珍订过亲。说好了,挣了钱就回来娶她。结果一走,就是四十年。”
玉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针扎进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然后继续缝。
许兮若看着她,没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
小石头也不逗蚂蚁了。他站起来,看着玉婆婆,又看看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玉婆婆把那件花布衣裳缝完了。她把针线放下,把衣裳叠好,站起来。
她走到许兮若跟前,把衣裳递给她。
“给。”
许兮若接过来,看着她。
玉婆婆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里的槐花香。
“我去看看。”
她说完,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的背有些驼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但她走得很稳。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许兮若。
“你跟我去?”
许兮若站起来,走过去,扶着她。
她们一起走出院子,往村口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红的,把整个村子都染红了。路两边的人家开始做饭,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在夕阳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们走到村口,走到那棵槐树底下。
陈望林还站在那儿。他站在树下,摸着树干,看着那些花。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照得亮亮的。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他看见玉婆婆,愣住了。
玉婆婆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就这么看着。
太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树下,投在一起。
陈望林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玉婆婆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陈望林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
“你……你还在这儿。”
“嗯。”
“你……你没嫁人?”
“没有。”
“你……你等我?”
玉婆婆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陈望林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了。他流着眼泪,笑着,像那个照片上咧着嘴笑的少年一样,笑得没心没肺。
“我……我找了四十年。”他说,“找望生,找了四十年。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我不敢回来。我怕回来,什么都没了。”
玉婆婆听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