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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月今年四十岁,住在省城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好在干净明亮,阳台上有她养了两年的绿萝,垂下来长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女儿做早餐,送女儿上学,然后去公司上班。晚上接女儿回来,做饭,辅导作业,等女儿睡了,她才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的,像一条不起眼的河,流得不急不缓。
没有人知道这条河底下有多少暗礁。
手机响了。林秋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堂叔打来的。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秋月啊,”堂叔的声音苍老而迟疑,“你爹住院了,你……你回不回来看看?”
林秋月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叔以为电话断了,连喂了两声。
“我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想起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像是压在箱底的老照片,落满了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一翻出来,每一张都清清楚楚,连边角都没有模糊过。
林秋月家里兄妹三个。她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叫林建国,下面一个弟弟叫林建军。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孩子——其实用“不是最受宠”来形容都太客气了,准确地说,她在家里的存在感,像是一件多余的行李。
哥哥是长子,又是第一个男孩,爷爷奶奶宠着,爹妈捧着。弟弟是老幺,嘴甜会来事,从小就知道往父母怀里钻,把爹妈哄得团团转。林秋月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声不响。她从小就学会了看脸色,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听。
她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家里杀了一只鸡。哥哥夹走了一只鸡腿,弟弟抢走了另一只,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个光溜溜的鸡架子,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她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你就知道吃好的,你哥你弟弟还没吃饱呢。”
林秋月把那块鸡胸肉放了回去。她吃了两碗白饭,什么菜也没有。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穿着表哥穿剩下来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磨得起了毛球。哥哥和弟弟都有新棉袄,一个蓝的,一个红的,穿在身上喜气洋洋的。林秋月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她妈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种小事太多了。多到像秋天的落叶,数也数不清,扫也扫不干净。林秋月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每次想起来,那些画面依然鲜活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专,学费要三千块。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家,她爹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女孩子家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妈在旁边接话:“你哥要娶媳妇,你弟还要上学,家里哪有钱供你?”
林秋月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没有哭,因为哭也没有人会心疼。她去了省城,白天上课,晚上去餐馆洗碗,周末去商场发传单。她交了学费,买了最便宜的饭,住在八个人一间的宿舍里,冬天没有热水,她就用冷水洗头洗脸。
毕业那年,她的学费没有花家里一分钱。
后来她工作了,先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八百块钱。她租了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子,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寄了一部分回家——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她不寄,她妈就会打电话来骂。她不打电话回去,她妈就会托人带话,说养了个白眼狼,白养了二十年。
林秋月不想被人说成白眼狼。那时候她还在乎,还觉得父母生了她养了她,总归是欠了他们的。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欠下的,只知道好像永远也还不完。
二十五岁,她结了婚。对象叫张远,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公司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人踏实,对她好。林秋月第一次去张远家吃饭的时候,张远的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林秋月端着那碗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鼻子里酸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婚礼那天,她爹妈来了。她妈穿着她给买的新衣裳,从头到尾脸色淡淡的,像是来参加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宴席。她爹喝了两杯酒,就跟旁边的亲戚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是人家的人了。”
林秋月在隔壁听见了这句话。她站在贴着红喜字的门后面,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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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她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悄悄地碎了一道缝。
林建国的婚事是爹妈一手操办的。盖了新房,下了彩礼,热热闹闹地摆了三十桌。林建军后来结婚,爹妈又掏钱给他买了车,在县城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这些事林秋月都知道,她从来没跟爹妈开过口。不是她不想要,是她知道要也没有用,反而会招来一顿数落。
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她妈在老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了三分钟:“你弟弟的孩子感冒了,我得照顾他,过不去。”林秋月握着手机,说:“没事,妈,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她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张远握着她的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说:“别哭了,有我在呢。”林秋月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林秋月在省城扎下了根,换了工作,升了职,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她买了房子,虽然不大,但那是她自己的家。女儿聪明懂事,成绩好,性格也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张远对她还是那么好,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十几年了,一天没断过。
林秋月觉得自己已经够知足了。她把那些来自于原生家庭的伤痛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厚厚的盖子盖住,不让它翻出来。她不怎么回老家,逢年过节打一笔钱回去,打个电话,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算尽了心意。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保护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事情正在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年前。
那一年,老家拆迁,分了补偿款,数目不小,将近一百万。林秋月没有主动提过这笔钱,她不是不想要,而是她太了解了——那笔钱不会落到她头上,她要是开口问了,反而会惹一身骚。
果然,钱下来之后,她妈打来电话,语气倒比平时和善了不少:“秋月啊,补偿款下来了,你哥和你弟商量了一下,想拿这笔钱合伙做生意。你也在城里过得好好的,不差这点钱,是吧?”
林秋月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了。”
她没说的是——她也差钱。她有房贷要还,女儿要上补习班,张远的工资没涨,她自己的公司这两年也不景气。她不是“不差这点钱”,她是差得很。但她更知道,如果她开口说一个“不”字,迎接她的将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指责。
她挂了电话,张远在旁边听见了大概,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揽住了。林秋月靠在他肩头上,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退让了,事情就过去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她退一步,别人就会进一步。她的退让,在他们眼里不是大度,是好欺负。
去年春节,她回了一趟老家。原因是她爹的七十大寿,她妈提前一个月打了三个电话催她回去,说她要是再不回去,亲戚们会说闲话。林秋月想了想,买了票,带着张远和女儿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奇怪。她哥林建国坐在上首,她弟林建军坐在对面,两个人推杯换盏,把爹妈哄得眉开眼笑。林秋月坐在角落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小白菜。她女儿问了一句:“妈妈,为什么舅舅他们一直在喝酒,都不理我们?”林秋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吃你的。”
酒过三巡,她妈忽然开了口。当着满桌子的亲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秋月啊,你说你爹养你这么大,你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趟。你哥你弟都在身边,有个什么事儿还能搭把手,你倒好,嫁出去就不管了。”
林秋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建国就接上了:“可不是嘛,去年咱爹生病,你连回来都没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爹没你这个闺女呢。”
去年她爹生病,她确实没有回去。不是她不想回去,是她根本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电话也没有一个。等她从堂叔那里听说了,她爹已经出院三天了。她打电话回去问,她妈说:“又不是什么大病,告诉你干什么?你回来还得请假,路费也不少,何必呢。”
这会儿倒成了她不回来了。
林秋月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子的人。亲戚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不屑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了,在这个家里,她说什么都是错的。解释就是狡辩,沉默就是心虚,哭就是矫情,笑就是没良心。
她没有说话。
可她妈没有打算就此罢休。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话越说越难听:“早知道你是个这么没良心的,当初就不该生你。你哥你弟都知道孝顺,就你,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你那个房子要不是我给你出的学费,你能买得起?”
林秋月的眼睛倏地红了。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妈,我的学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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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桌子:“放屁!你打工那点钱够干什么?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那不是钱?”
林建军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姐,你也别说了,反正你是嫁出去的人了,家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林建国也点头:“对,爹妈的财产,跟嫁出去的闺女没关系,这是规矩。”
林秋月看着他们三个人——她妈,她哥,她弟——三张脸在她面前模糊成一片。她想起来,她上大专的学费确实是自己赚的,她打工的钱除了交学费、吃饭,剩下的还寄了一部分回家,不知道从哪里算出来“吃家里的住家里的”。
她想起那些年在城中村住的没有窗户的房子,想起冬天用冷水洗头发的早晨,想起第一次来例假时自己一个人蹲在厕所里哭,不敢喊疼也不敢出声。
她想起太多事情了。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