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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风从村口灌进来,裹着沙土和枯草屑子,打在脸上生疼。
赵桂兰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板凳,上头搁着一塑料盆没择完的韭菜。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指甲盖里嵌了泥,指节粗大,骨节微微往外凸着——这是四十多年攥锄头把、搓麻绳、端猪食盆子攒下来的手。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潦草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院子外面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屋里的堂屋坐着五六个人,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门边,朝赵桂兰看一眼,叹口气,又折回去。
今天是个大日子。不是逢年过节,不是谁过生日,是因为赵桂兰的男人——周德茂,三天前在县医院查出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瘫在床上屎尿失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德茂今年六十七,比赵桂兰大三岁。赵桂兰六十四。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赵桂兰正在地里割白菜。她儿子周建国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妈,我爸脑梗了,半身不遂,大夫说以后可能就一直这样了。”赵桂兰握着手机,在白菜地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最后一棵白菜从土里拔出来,拍拍根上的泥,扔进竹筐里。
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好像电话那头说的不是她丈夫的病,而是今天的白菜卖八毛还是五毛。
但亲戚们觉得这不是“行”的事。
周德茂倒下了,瘫了,身边不能没人。周建国和周建国的妹妹周建芳都有自己的小家要忙,请护工又是一笔钱——周德茂这一辈子也没什么积蓄,种地的,能攒下什么?所以,必须得是赵桂兰去。老婆伺候老公,天经地义,也省得外人说三道四。
可赵桂兰不去。
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亲戚们先是震惊,后是愤怒,再后来觉得这是思想工作没做通,于是轮番上阵,从昨天开始一直劝到今天。
二叔周德才——周德茂的亲弟弟——是这次“劝和团”的主心骨。他坐在堂屋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面容跟周德茂有几分相似,但年轻些,肚子也更圆些。他手里端着茶杯,茶杯已经续了三遍水了,他一口也没喝,就是端着,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嫂子,”周德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桂兰身上,“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是不好,年轻时糊涂,做了不少错事。可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风风雨雨几十年了,现在他瘫在床上动不了,你就真忍心不管?”
赵桂兰低着头,继续择韭菜。她的手指动作很慢,不像在择菜,倒像是在想什么事。
周德才见她没反应,又说:“你不去看他,不照顾他,传出去外人怎么说?人家不会说他周德茂年轻时候混账,人家只会说你赵桂兰狠心。咱们这个家,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传出去脸上不好看啊。”
坐在旁边的堂婶刘秀英附和道:“是啊嫂子,他再不对,现在也是个病人了。他都那样了,你还记着以前那些事干啥?人都快不行了,大度点,原谅了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另一个亲戚插了句嘴。
赵桂兰择韭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堂屋里坐着的这些人。周德才、刘秀英、二堂嫂、隔壁院子的三舅妈、还有两个她叫不上辈分的年轻媳妇。她们有的同情地看着她,有的皱着眉头,有的则是一副“我们来教你做人”的表情。
赵桂兰把手里那根韭菜搁回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堂屋门口。
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德才,”她叫了一声二叔的名字,语气很平,“你刚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问问你,你哥对我的恩在哪里?”
周德才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桂兰伸出右胳膊,撩起了袖子。
那只胳膊瘦得皮包骨,皮肤松塌塌地挂在骨头上,手肘内侧有一道疤痕,大概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胳膊上。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但疤痕的痕迹依然清晰——当初伤得不轻,否则不会留这么深的印子。
“你们看看,”赵桂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他拿凳子砸的。那时候我刚生完建芳,坐月子呢,身子虚得很,他嫌我晚饭做得晚了,从灶台边抄起一个板凳就砸过来了。我当时抱着建芳,这个胳膊挡了一下,凳腿上的钉子划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了一地。他看了,骂了一句‘找死’,转身就出去了,连个布条都没给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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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刘秀英手里的瓜子不动了,嗑了一半的瓜子壳还夹在指尖。周德才把茶杯搁在了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赵桂兰放下袖子,又伸出左手,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疤,老茧盖着,不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他拿烟头烫的。那年他喝了酒,嫌我给他热的白酒烫嘴了,说我是故意的。我顶了一句嘴,他把烟头摁在我手心上。”
她把手缩回去,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放在身前。
“我这辈子,挨过他的拳头、巴掌、鞋底、板凳、擀面杖、扫帚疙瘩。他顺手能抄起来的,都打过我。骂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什么难听他骂什么,当着孩子的面也骂,当着外人的面也骂。有一年正月里,我娘家兄弟来看我,他当着人家的面骂我是‘养不熟的狗’,让我兄弟脸上挂不住,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赵桂兰说到这里,声音还是没有波澜,好像讲的是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发抖,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指节泛白。
“你们说我狠心,”赵桂兰看着堂屋里的每一个人,“你们知道我发烧四十度的时候,他做了什么吗?那年冬天,我烧得浑身发抖,起不来床,他嫌我耽误他吃早饭,一脚把我从床上踹到地上。水泥地,冬天冷得像冰窖,我趴在地上起不来,他就在边上站着看,看了好一会儿,说,‘装什么死,起来做饭。’”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堂屋上面。
旁边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周德才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跟他哥周德茂的关系不算亲近,但也谈不上差。他知道大哥脾气不好,知道大嫂这些年不容易,但“知道”和“亲眼看到证据”是两回事。那道疤痕像是把几十年的苦难一下子压缩成了一个具体的、可见的东西,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让人没法再假装看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秀英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嫂子,”周德才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但还是在坚持,“过去的事……确实是我哥不对。可他现在已经这样了,瘫了,什么都做不了了,你就当……”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他觉得合适的词:“就当是可怜他。”
赵桂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德才,”她说,“他打我的时候,不可怜。他骂我的时候,不可怜。他把我从床上踹下来的时候,也不可怜。他这一辈子风光的时候、硬气的时候、有力气打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可怜我。现在他瘫了,动不了了,想起我了,你们也想起我了。你们让我可怜他,谁可怜我?”
周德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刘秀英赶紧接过话头:“嫂子,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结了婚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谁家没吵过嘴、动过手?男人嘛,年轻的时候火气大,老了就好了。你也不能因为他年轻时候的事,就一辈子不原谅他吧?再说了,你要是真不去,外人该怎么说你?”
“外人怎么说我,我管不着,”赵桂兰说,“我这一辈子,听够了他的骂,不想再听外人的闲话了。”
刘秀英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舅妈开口了。三舅妈今年七十多了,是这些人里辈分最高的,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神像。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桂兰,你老实跟我们说,你到底去不去?”
赵桂兰看着三舅妈,眼睛微微红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情绪。眼眶里有水光在转,但没掉下来,就是亮晶晶的,像隔了一层雾。
“三舅妈,”赵桂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冻了一冬天的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我伺候他吃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裳,挨了一辈子打,受了一辈子气。他吃得饱、穿得暖、有劲打人的时候,从来没把我当人看。现在他拉在床上了、尿在裤子上了,想起我了,让我去给他端屎端尿?”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我不去。”
三舅妈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慢慢地摇了摇头。
赵桂兰把择好的韭菜端进厨房,放水泡上。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嫁进周家的第一天。穿一身红棉袄,头上戴着一朵绒花,坐着牛车颠了大半天,从这个村到那个村。周德茂那年二十二,个子不算高,但壮实,国字脸,眉毛很浓,看着像个正经人。
那时候的赵桂兰,腰身细得像柳条,辫子又黑又粗,村里人都说周德茂有福气,娶了个好看的媳妇。
结婚第一年,日子还算太平。周德茂话不多,下地干活也算勤快,偶尔还去镇上打点零工补贴家用。赵桂兰觉得日子虽然穷些,但总归是能过的。
变化是从她怀了第一个孩子开始的。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害喜害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人也瘦了一圈。有天晚上,周德茂从镇上回来,不知道在外面跟谁喝了酒,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赵桂兰给他端了洗脚水,水温稍微烫了一点,他端起盆子就把水泼在地上,一脚把盆踢到墙角,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连个洗脚水都端不好,你是干什么吃的?”
赵桂兰吓得不敢吭声,低着头站在一边。周德茂骂了好一阵,累了,倒头就睡了。那是她第一次挨骂,不是打,是骂。她以为男人喝醉了都这样,第二天就好了。
第二天他确实好了,没再提这件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桂兰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
就像是往墙上钉钉子,第一颗钉子钉下去的时候,墙还会疼,还会抗议。可钉得多了,墙就麻木了,只会沉默地承受着,一颗又一颗,一颗又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