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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羽不常回家。虽然自己住的地方离家就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她每年回去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
自从去年家里的老狗大黄去世了以后,妈妈就一直是自己住。倒也没闲着,妈妈养花,追剧,跟着B站上的视频学外语,风湿不是特别严重的时候,还会画画国画,练练毛笔字。
从王舒羽很小开始,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妈妈和大黄。后来,她上大学离开了家,几年后,大黄也寿终正寝了。亲人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的,所以妈妈也在逐渐萧瑟的空气里慢慢熟悉了孤独。
王舒羽对父亲的印象很淡。当年父母离婚的时候,她还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她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几乎见不到父亲。
妈妈跟她说过,离婚的时候本来两个孩子她都想要,可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跟着来抢人,说小的那个留给你可以,男孩他们得带走。
她势单力薄,十岁的哥哥就这样被带到那边。不过还好,总归还是在一个城市生活。哥哥大了一点后,经常在周末自己偷偷骑自行车来这边看妈妈和王舒羽。平日里的妈妈是个挺乐天派的人,笑点很低,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能笑上半天。但每次哥哥要走的时候,她的脸又会难过地皱起来。
每次看见妈妈这样,哥哥就说,“妈,没事,我下次还来。而且日子过得很快,要不了多久,我就十八了,到时候,我想去哪就去哪,跟谁也是我自己说了算,那个时候咱们仨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他推着二八自行车,走出去一段了,又想起了什么,把车立住,走回来,在王舒羽的跟前弯下腰,从兜里掏出奶糖给她,“妹儿,吃糖。”他说,“给你猜个谜语,什么东西,有的越多,你能看见的越少?”王舒羽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别急,慢慢想,下次哥哥来了再告诉你答案。”他笑着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王舒羽记得哥哥笑起来的样子,跟妈妈很像。她站在妈妈旁边,依依不舍地对着离开的哥哥的背影摆摆手。
到家的时候妈已经做好了饭,王舒羽放下背包,洗了手,和母亲围着餐桌坐下。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年代剧,好笑的部分逗的妈妈笑出了声。有的时候,看妈妈这样,王舒羽会有点恍惚,觉得妈妈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哥哥。但深想一下也明白,也许妈妈只得这样过日子,要大口吃饭,要经常笑。如果不这样,她也许也撑不到现在。
趁着播广告的时间,王舒羽开了口,“妈,我找到了那个笔友。”
“什么啊?”妈妈的眼睛没离开电视,一时之间没听明白。
“就是那个当时跟哥哥通信的笔友。”
妈妈愣了一下,差点噎住,然后吃惊地盯着她。
“我本来想等事情查的有点眉目了再跟你说,但是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她说,“前段时间那个被执行死刑的纵火犯潘付薇,你知道吗?她就是那个小薇。”
妈妈赶紧喝了一口水,捶了捶胸口。然后又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你是怎么查到的?”
“也是巧合吧。当时刷到那个新闻,我也觉得说不定就是同名同姓。但是还是留了个心眼,觉得怎么这么巧,都叫潘付薇,又碰巧都是北姜的。”
妈妈点点头。
其实两年前纵火案刚一发生的时候,看到新闻的王舒羽就有过这样的疑惑,但是当时她还没有去庞姐的公司上班,媒体上关于潘付薇身世的报道也非常有限。潘付薇在看守所,王舒羽根本没有办法和她取得联系,就连想要找到她身边的人,也没有渠道。倒是在潘付薇被执行了死刑以后,在媒体复盘潘付薇的成长经历时,提到了她自小父母离异。这又和王舒羽印象里对上了一条。托了庞姐的福,她找到北晴路,这才见到了当年的娄嫣。
“这个潘付薇当年只是帮人代收信,哥哥一开始的笔友叫娄嫣,她当时和潘付薇是朋友。后来,事情出了以后,她也把名字改了,现在也不叫娄嫣了。”
“你见着她了?”妈妈问,“那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们只见了一次,没有聊太久,她就说她得回家去顾孩子。事情过去挺久了,有很多东西她一时间也没想起来。”王舒羽说,“我跟她约好了,这几天还要再见一下。”
“那她知道你是谁吗?”妈妈问,“我是说,你和你哥的关系。”
王舒羽摇摇头,“我暂时还不准备告诉她,省的节外生枝。”
“那你准备还问她什么?”
“哥哥当年不是去北姜跟她见过一面吗?”王舒羽说,“我就想知道当时的情况,还有当时她和哥哥通信,哥哥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她寻求肯定一样地看着妈妈,“多知道一点,总是好事吧。”
妈妈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吃饭吧。该凉了。”
王舒羽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是二零零零年的元旦。元旦前一天的夜里,哥哥突然带了一个女孩来家里,说是他的朋友。她说女孩家在外地,趁着过节来这边玩两天。他不敢把女孩安置在爸爸家或者奶奶家,怕被骂,只能先来这里。妈妈虽有微词,但哥哥不常回来,而且又是过节,更不想当着陌生人的面训他,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在那个跟哥哥一起来的姑娘很有礼貌,妈妈做饭的时候会去帮忙,吃完饭还会主动收拾桌子和碗筷。晚上,哥哥睡沙发,王舒羽和那个女孩还有妈妈就一起睡在里屋的大床上。
元旦过完的第二天,俩人离开,出门的时候哥哥说要送那女孩去车站,可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后来用公用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打了电话,说会直接回奶奶家。
妈妈在电话问他那个女孩到底是干嘛的,哥哥说以后会跟她解释。
妈妈又问:“怎么大过节的突然跑过来,你爸那边怎么办?”
哥哥笑着说:“怎么,你不喜欢我陪你过元旦啊?”又说,“和我爸吵了一架,他找了个对象,我不喜欢。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就跑了。”
妈说:“那你过来找我你爸知道不?”
哥哥说:“他应该能猜到。”
妈妈又嘱咐他,“有什么事好好跟你爸说,再过两个礼拜你就该过生日了,到时候你别忘了过来,我做好长寿面等你。”
哥哥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可却等来了警察。
离哥哥离开也就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片警带着外地口音的警察找来家里,问起关于哥哥和那个女孩的事,话说到一半,久久未曾露过面的爸爸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当着警察的面就扇了妈妈一个耳光。
那一天在王舒羽的印象里是混乱不堪的,她缩在墙角里,惊恐又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时妈妈那惊讶又悲痛的神情。
妈妈捂着被爸爸扇肿的脸,嘴一直张开,身边的警察死死地拽住了咆哮着还想再扑过来的爸爸,妈妈只是呆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听清楚了爸爸哭嚎着说出来的话时,才终于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嚎。
“王新丽!你这个丧门星啊,你真的是害得我家破人亡了!”爸爸哭喊着,“辉辉偷偷来看你也就算了,你留他在这里住也就算了,人还没留住,还让他跑了,你说你能干啥?辉辉死了!辉辉死了!我也不活了!”爸爸哭到五官扭曲,眼泪和鼻涕混成一团,挡在他的脸面前,像是一块模糊的毛玻璃,王舒羽自此以后很的长一段时间里都记不清他的面貌,以至于在他的葬礼上,上了高中的王舒羽见到相框里父亲的遗像,还忍不住在心底想,原来他不咆哮,不痛哭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啊。
去外地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王舒羽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跟妈妈谈起了关于哥哥严智辉的事,关于离婚的事。妈妈说,离婚是因为她听信了别人的话,没商量好就拿着家里的钱去炒股,结果全都赔进去了。
“你爸怎么样都不肯原谅我,非要离婚不可。其实当初他没什么钱的时候,我们也过得挺好。后来厂子不行了,他自己出去当个体户,挣了点钱,就狂起来了,在家里像指挥仆人一样地指挥我。所有的事,无论大小,我都只能听他的,一点自己的意见都不能有,否则他就要拍桌子骂人。我也是咽不下那口气,想证明给他看。也是太莽撞,运气也太差。把他辛苦倒腾买卖挣来的钱算是都给赔进去了。”
离婚后,哥哥跟了爸爸,因为不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一日三餐,也没有钱给他,所以妈妈总是觉得亏欠了他,在他跟前说话也总是少了一些底气。
“他带那女孩子来,我也生气,觉得怎么这么早就谈恋爱,还带人回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跟社会上的小流氓一样么!我当时想细问你哥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我也不想当着那女孩的面子让你哥下不来台。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又不像是在谈恋爱,也许真的就像是你哥说的那样,就是普通的朋友。”妈妈深深地叹气,“当时应该好好问问他的。”
“那女孩叫什么?”王舒羽问。
“她说她叫小薇。她白白净净,挺有礼貌的,我对她的印象倒是不差。”
哥哥的死最后被定性为自杀。至于他为什么要自杀,没有确定的说法,仅仅是猜测,一是他早就想死,于是和同样活够了的小薇一起跑到外地,这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要去云昌。哥哥一直都很喜欢大海,爸爸以前也总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要去云昌那边做生意赚大钱。可这个说法的问题是,为什么最后哥哥死了,小薇却没死,她手上腿上的绳子又是谁绑的?
第二种说法是哥哥是畏罪自杀的。他出于某种阴暗的目的,带着小薇去了云昌,绑了她。小薇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逃了出来,他回来后发现小薇逃走,自知难逃追责无法面对,于是选择跳海自杀。
从日后的反应来看,王舒羽觉得,他们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更相信第二种说法的。恐怕就连爸爸也是。哥哥死后,他一蹶不振,勉勉强强地熬着,等着警方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能给自己一个说法,可什么也没等来。
妈妈倒是去找过警察,她带着王舒羽去过几次云昌,可每次去,结果都一样,人家警察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当年绑住小薇的绳子又被他们送去做了检验,上面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和血迹,这不能排除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戴着手套。他们说,除非有了新的证据,否则没法重启调查。
妈妈还想去北姜,去找找那个小薇。可是警方拒绝向她透露小薇的地址。没辙的她跑到爸爸那边,想向他要一封笔友寄给哥哥的信。她说自己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自己找过去。可爸爸不给,他气鼓鼓地说,信早就都交给警察了,他自己也不记得那上面的回信地址。
他说:“你现在找,有啥用?你早干啥去了?如果不是你当初逞能赔光了钱,我现在早就送辉辉去国外上学了。大小伙子,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进门,你也不问清楚,还让人留宿,走的时候也就那么让人走了。你咋这么伟大呢?你心是有多大啊?”
爸爸就是过不了这个坎。他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两种说法里的任何一种。哥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哥哥不想活了,还是哥哥是居心叵测又畏罪自杀的坏人,哪一种里都有他作为父亲推卸不掉的责任。
他不想面对又一肚子火,就只能把火都撒在妈妈的身上。他得了肝病,没有力气动手了,嘴却是越来越毒。被他骂哭的妈妈独自坐车去了北姜,望着窗外的景色,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哥哥还活着,他也已经十八岁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搬过来住了。
鼻子一酸,一行眼泪流了下来,被她快速地抹去。一下车,她就四处打听一个叫潘付薇的女孩的消息。可北姜这么大,她像无头苍蝇乱撞一样的找法自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疲惫不堪地回到祥安。夜已经很深了,被她独自留在家的王舒羽却还没有睡踏实。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孩子的脸。王舒羽突然醒了,黑暗里,她感受着妈妈的气息,然后说:“妈妈,哥哥不是自杀的。”妈妈吓了一跳。王舒羽坐起来,“他不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九岁半的王舒羽说。她的心里无比笃定,只是,她还不能说出为什么。
和赵怡然的第二次见面地点是她的家里。本来王舒羽提议要不然找一家离赵怡然近的咖啡馆或者茶馆什么的,但被赵怡然婉拒。她挺坦然,说自己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看孩子,出门带着孩子不方便,又不能把小孩子放在家里不管,所以要见面只能去她家。王舒羽同意了。
过去的时候,王舒羽在路上买了点水果和酸奶,她没有养过孩子,但觉得这些东西小孩子应该都喜欢。
进门的时候小一点的孩子睡着了,大一点的男孩正自己玩玩具。王舒羽客气地夸了孩子几句,就直接进入正题。
“还是想问问你那个笔友的事,你说他来北姜见过你一面?”王舒羽问,“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样吗?”
“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挺腼腆的,不怎么爱说话。”赵怡然说,”其他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那他当时来北姜找你,是他先提出来的,还是你先提出来的?”
“是他。”赵怡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当时挺自卑的,看到他在信里说要过来找我,我第一反应是害怕和紧张。我还跟潘付薇开玩笑说,要不然你替我去见面算了。”
“那她怎么说?”
“我记不清了,肯定是没同意,她胆子那么小,就连陪我去都不敢。”
“她一直都是个胆子小的人吗?”
“其实如果不是她那个家庭环境,我觉得她倒也会是一个开朗的人。她给我讲过她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她父母没有离婚,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都天天能见到,那会她过得挺开心的。后来她爸的性格越来越怪,她胆子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小。”
“她胆子小,怎么当时还敢跟严智辉跑去外地?”
赵怡然愣了一下,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潘付薇从云昌回北姜以后,没有再回学校去吗?”
赵怡然摇摇头,“她爸直接给她办的转学,即使不转学,回学校也至少得被记大过。我当时心里憋了好多话想问她,有好几次都走到她们院儿门口了,但就是没进去。”
“为啥没去呢?”
“心里害怕吧。当时学校里传她的事传的邪乎的很。我虽然不信她会杀人,但她受伤是事实,我觉得我有连带责任,毕竟如果当初我不交笔友,也就没有后面的事。我那会太小了,也是不敢面对吧。”
“所以你也不太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决定和严智辉一起跑的,对吗?”
赵怡然点点头。
在一边玩的男孩应该是有点困了,他揉揉眼睛,跑过来钻进赵怡然的怀里。
“你先坐。”赵怡然说,“我去哄孩子睡觉,待会过来。”
王舒羽说好。
赵怡然领着男孩进了里屋。王舒羽这才逮到机会好好地望一望这间公寓。地方不算大,有点乱但是还算干净。王舒羽想起了自己和母亲,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她们也是这样,在面积不大,装潢简朴的小屋子里相依为命的。
“你觉得你的那个笔友是一开始就居心不良的接近你吗?”赵怡然回来后,王舒羽问。
“大概率是。那男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想把潘付薇卖了还是杀了,不瞒你说,我都后怕过,如果当时跟着他跑的人是我,那说不定我也活不成了。”
“可他那会不也就十六七岁吗?也是个半大小子,他就算真是想卖了潘付薇,就凭他自己,应该也没这个能力吧。他上哪儿卖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起来十六七岁也不小了,少管所里十六七岁杀人抢劫的也不少吧?”赵怡然说,“诶,你好像对这个人挺感兴趣的。”
“是啊。”王舒羽说,“潘付薇如果当初没有和这个人跑去外地出了事,那她就不用转学,不用脱离她熟悉的环境,你们大概率会一直当朋友,我看过别的媒体对她的采访,她提到过很多次,说自己没有什么朋友,总是孤身一人,有心事也没有办法跟人说。所以这件事算是一个转折。”
“这确实是。”赵怡然叹了口气,“她刚回北姜的时候就病了一场住了院。我大姨带着我去医院里看了她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短短半个月,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当时她爸在跟前站着,我也不好问她什么,就说了些什么祝她早日康复的话,那个时候我还天真的以为她会很快回学校上课。没想到她再也没来,有些话我也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如果她现在还在,你还能见到她的话,你想问她什么?”
赵怡然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有太多事想问了,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一个。最想问的,恐怕还是为什么吧,到底为什么要去放火,那些人跟你无冤无仇的,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潘付薇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法制节目去看守所里采访的时候,她低着头,喃喃地说,“就是心里有气,想撒出来,没想那么多。”
“她出事以后,我们以前的同学聊起她来都觉得她可怜又可恨。可怜她的人觉得她从小父母离异,她妈不管她,她爸对她又不好,后面她又在社会上经历了那么多挫折,所以成了个变态,觉得她可恨的人觉得,那天底下父母离异的家庭多了去了,经历挫折的人也多了去了,也没见人家到外面去杀人放火。”
“那你呢,你现在想起潘付薇,对她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王舒羽问。
“一半一半吧。追忆往事的时候总能想起她,但看新闻里的那个她又觉得很陌生。尤其想到被她害死的那些人……”赵怡然叹了口气,摇摇头,平复了一下心情后,问:“你这篇文章,发之前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王舒羽点点头,又问,“那在你知道了潘付薇的结局之后,你再回想一下当初她刚从云昌回来时的状态,你觉得她有可能跟那个笔友的死有关吗?”
“你是说,有没有可能那人就是她杀的?”赵怡然问,又说,“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如果有警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查清楚了,就是潘付薇干的,我估计也不会太震惊吧。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里屋传出小孩子的哭声,应该是小的那个睡醒了。小的一哭,大的那个也跟着醒了。一时间赵怡然忙做一团。王舒羽知道今天的见面也就差不多了。她心里有点失望,赵怡然其实没有讲多少关于哥哥的事,而且在她的心里,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哥哥是个居心叵测的坏人。
她跟赵怡然打了个招呼,说自己不打扰了。赵怡然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追出来跟她说再见,又说:“我朋友圈里的那些日用品和护肤品,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找我下单,都有优惠的。”
王舒羽说:“好,有需要的话一定买。”
赵怡然又说:“谢谢你带来的酸奶和水果。”
王舒羽说:“不客气。”
挂在赵怡然身上的那个小男孩礼貌地跟王舒羽摆了摆手,说:“阿姨再见。”
王舒羽出门了。手机上有庞姐发来的消息,问她采访赵怡然的情况和写作进度。写杜晓婷的那篇文章数据不错,涨了不少粉,连带着最近这一场直播的成绩也好了一点,这让庞姐对关于潘付薇的这篇文又有了不少信心和期待。在庞姐的公司里,王舒羽属于实干型,平日里话不多,性子有点倔,但工作能力强,所以挺受庞姐器重。
王舒羽回了微信,说采访进行得还行,还在搜集素材。按下发送键,王舒羽觉得有点骑虎难下了,她的确是想写篇关于潘付薇的深度报道,但更深邃隐晦的原因,还是想借此弄清楚哥哥的死亡之谜。她一直相信,哥哥是不会自杀的。如果不是自杀,那死因就只有其他两种,要不然是他杀,要不然是意外。如果是他杀,按照警察的说法,当时潘付薇没有作案的时间,那害死哥哥的人又会是谁?
回到家,王舒羽在书桌前坐好,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记,哥哥充满爱意的笑脸在自己的眼前闪现。自己那个时候太小了,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真假善恶,无非就是谁对自己好,就觉得谁是好人罢了。
也许,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王舒羽丧气地想,哥哥的自杀的确不是他因为厌世而提前规划好的,而是如警方暗示的那样,他抱着某种邪恶的目的,带潘付薇去了云昌,在执行计划时因为某些原因出了差错,还是少年的他无法面对将要到来的后果,所以选择了轻生。
可他死后却没有一了百了,他的死对关心他的人来说是场天崩地裂的地震,而漫长的余震则波及到了潘付薇那里,如果离家出走跑去云昌是潘付薇人生崩坏的开始,那若干年后,潘付薇点燃的那把火里,是不是也有哥哥的一份?
可王舒羽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如此笃信的原因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连妈妈都没有。她不能说,因为即使说出来,妈妈要不然不会信,要不然就觉得,王舒羽受这件事困扰太深,怕是已经患上了某种精神类的疾病。
那个原因来自哥哥给她出的一个谜语。元旦的时候见到哥哥时,哥哥问她上次出的谜语猜出来了没?王舒羽摇头,“什么东西越多,你看到的反而越少。哥哥,到底是啥呀?”
他说,“是雾。”见王舒羽笑了,他又说,“我再给你出一个啊,这回是个脑筋急转弯,你好好想,然后下次来你告诉我答案。”
王舒羽点点头。
哥哥说,“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
王舒羽一直没有想到该怎样回答。自然,她也没有等来哥哥的答案。哥哥死后,除了害怕和伤心,她的心里还一直怀有再也没法获知谜底的遗憾。只是这份遗憾,对比起哥哥谜一般的身亡带给妈妈的打击和痛苦来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死讯传来没有多久就是农历新年,可她们没有任何庆祝的心情,家里没有打扫,没有置办年货,没有贴对联放鞭炮,只要妈妈在家,就只是默默地哭。王舒羽看着妈妈那样,心里既担心又害怕,她不敢去打扰妈妈,就自己搬了小凳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屏幕里载歌载舞的热闹,内心没有一丝一毫被感染,直到两个著名笑星登场表演小品,其中的一个问另外一个,“说,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对方没有回答,她又自己回答,“三步,第一步,把冰箱门打开,第二步,把大象装进去,第三步,把冰箱门带上。”
电视里的观众都跟着演员一起笑了,王舒羽没笑,她想到了哥哥,想起他也给自己出同样的题目时脸上的笑容,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哭了,擦掉眼泪以后又觉得怎么这么巧,怎么电视里的人也知道哥哥的这个笑话。当时还有一些别的情绪隐藏在她的心中,让她不安,但具体是什么,年幼的她尚且分辨不出,像是一块躺在河底的石头,被盖在湍急流动的水面下,就在那里,却很难在一时之间辨清它的面目。
直到王舒羽再大一点,她才终于意识到了那股不安是什么。为了印证她心底的疑问,她几乎在每个可能的机会里都会跟人说起那个脑筋急转弯。然后所有被问到且表示以前就听过的人都说,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脑筋急转弯就是从那一年的那个春晚小品上。
她自己也在网上查,能查到的内容里都表示,那个脑筋急转弯最早就是来自那个小品。虽然也有人说不排除那原本是个外国笑话,而且原本也许不是大象而是什么别的动物,后来被小品的创作者借鉴选用,但即使是那样,王舒羽也并不认为当年的哥哥有能力接触到外国笑话,更别提那么巧的把别的动物也改成大象了。
那这就有个问题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是二零零零年的元旦,而那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首播日期是二零零零年的二月四日。那哥哥是从哪里听说那个脑筋急转弯的?
时不时的,她就会考虑这个问题。可越想自己也跟着越迷惑。
有什么地方不对。
离开赵怡然家,她决定先回一趟自己住的地方取点东西再回公司。刚走进小区所在的那条街,有个留着平头的男人突然从街角边闪出来,“您好。”那男人礼貌地跟王舒羽打招呼,“请问,您是不是王舒羽?”
王舒羽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在脑中迅速搜索,她可以肯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是王舒羽。”她有点犹豫地问,“请问您是?”
“您在写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对吗?”他笑着问。
王舒羽吃了一惊,觉得眼前的男人八成是潘付薇以前在北晴路的街坊,毕竟自己曾经去那边打听过,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附近的。就算是面馆的老板娘和赵怡然,都只是有自己的微信,不知道自己的住址,而自己的朋友圈里通常都是只转发工作内容,没透露过任何私人信息。
王舒羽有点紧张,她问:“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了,左脸上的黑痣跟着笑肌一起浮了上来,“你的哥哥是严智辉,对不对?”
“您认识我哥?”王舒羽忍不住上下打量那人一番,“您到底是谁啊?”看他的年纪,应该不是哥哥的同学。哥哥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至少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以哥哥旧友的身份来家里看过她和妈妈。
那既知道自己和严智辉的关系,又知道自己住址的,还能是谁?难不成是警察?王舒羽想,这人的普通话里带着点祥安口音,应该不会是云昌那边的警察。
不过即便他是警察,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准备写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
“我姓杨。”那人对着王舒羽笑了笑,“我确实认识你哥。对他的事,我了解一点。”
“那您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看来您有不少问题,我呢,也有很多事想跟您说。”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吃店,“站在这说不方便,咱们去那说。”话落他径直离开,过了马路。
王舒羽觉得莫名其妙,但又实在好奇,只能跟了过去。
王舒羽进店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王舒羽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他正盯着窗户玻璃上他自己的反光看。王舒羽压制住心里升腾起来的怪异感觉,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
“您姓杨,那您的全名是什么?”王舒羽问。
“杨昌东。昌盛的昌,东方的东。”
“那您现在从事的职业是?”王舒羽问,“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听隐私,我只是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哥的事,还有我的事的。”
“我现在是自由职业。”男人笑笑,“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写出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我这里有一些你可能需要知道的事,所以我想帮你。自然了,文章写好了对我来说也有好处,这算是双赢吧。”
王舒羽听得迷迷糊糊,“那您是从哪儿得知我在写这篇文章的?”
男人不说话了,服务员把男人一进店就叫的油泼面和一瓶汽水从托盘上端下来放在男人面前。男人咬了一口蒜,又一个吸溜吃进肚一大口面,发出感叹,“美得很!就是这个味儿,我想死这个味儿了。”他问,“你饿吗?要不要也来点?”
王舒羽摇摇头,“你刚才说,你认识我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在哪儿认识的?”
“他上学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男人说,“我以前也是那个中学的。”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王舒羽戒备地看着他,“还有,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写什么的?”
“你别急,我真的不是坏人。好端端的,我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男人喝下一口汽水,“时间有限,我保证,这些我都会跟你讲,只是现在我得先跟你说点别的,否则我今天就算浪费了一次机会,白来了。”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瑾泉。”男人说。
那还真的有点远,王舒羽在心里想。“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那个写法不行。”男人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捋一遍潘付薇的成长轨迹,不管是按照从她出生到幼年童年再到少年成年这样的顺序,或者按照案发时间一步一步往后倒推这样的倒叙,反正最后一定是要把她的犯罪追根溯源到她的个人经历和原生家庭上去,但是像这种写法的文章已经太多了,很难出新,你自己肯定也知道。”
王舒羽听得有点生气,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她还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但听那个男人的口气怎么感觉像是已经看过她写的文章似的。
“你如果写潘付薇的原生家庭,那一定就绕不开她的母亲付培瑶,而她也确实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只是你如果用相对指责的口吻来写,那只能是事倍功半了。而且现在网上舆论的热潮都是鼓励女性走出家庭,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付培瑶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没想到后来潘付薇成了纵火犯……所以这里面这个度是很微妙的,弄不好读者就会觉得,怎么,按照你的说法,本可以成为科学家的女人就该放弃梦想,灰头土脸地在家带孩子?自然,也会有人觉得如果付培瑶不是那么急功近利,追求虚荣,能分出一点关爱给女儿,那潘付薇后面说不定也不至于堕落成那个样子,到时候网上各种骂战,那不炸了锅了。”
“有讨论度也是好事啊。”王舒羽说。
“流量当时是有一点,可过了两天就全网下架了,你们的号还差点炸了。”男人说,说完以后又像是意识到说漏嘴一样,赶紧接着说,“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给你提点意见,这篇文章该怎么写才能让利益最大化。”
王舒羽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问:“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流量当时是有一点’。咱们现在说的是还没发生的事吧。怎么会是‘当时’?”
“口误,口误。”男人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说啊,你要想办法既要描写到位,又要规避掉风险,我这里有一个想法,你看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请讲。”
“你可以写成一个系列文章,分上中下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你从付培瑶的角度来写,侧重点就是说,一个聪明超群的女人,她为了追求梦想遇到了多少阻力,需要放弃多少东西,还要常年持之以恒地勤奋耕耘,才最终取得了一点成绩,在最后你再提,她放弃了世俗眼里女人的相夫教子的责任,在这件事上离经叛道,相应的,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个代价就是潘付薇后来犯下的纵火案,她不管再成功,都多了一个一辈子都摘不掉的帽子,那就是杀人犯的母亲。”男人压低了声音,“她脸上的那道疤,就是去给人家被害者母亲家道歉的时候被人家划的。”
“什么疤?”王舒羽问。
男人举起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比划,“从这拉下来,一直到这,这么长一道。”在王舒羽意味深长的注视里,男人继续说,“但即使是这样,人家也没难过太长时间,很快收拾整理好心情就投入到了新的研究里去了。确实不是一般人。”男人咂咂嘴,又说,“‘她要用荣光来忘记悲伤。’你在最最后一定要写上这么一句。”
“你认识付培瑶吧。”王舒羽盯着他,“要不然你不可能知道的这么细。”她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付培瑶,能搜到的还是那唯一的一张照片,她把屏幕上的付培瑶的脸放大,再放大,可看不到什么疤。
“那是出事以前的照片了,现在不是这样了。”男人接话。
“你果然认识付培瑶。你是特意来告诉我关于她的事的吧?”王舒羽问,“付培瑶是你什么人?你俩有仇?”
“你从哪看出来我俩有仇的?我说的不都是她的好话?”
“明褒暗贬。”王舒羽说,“文字游戏您很熟悉嘛。”
“过奖了。”男人自嘲地笑笑,“这是最安全的写法。”
“那中篇和下篇呢?”王舒羽问。
“中篇写一个叫黄佳莹的女人。”
“黄佳莹?她是谁?”
“火灾里死去的孕妇。就是她妈给付培瑶的脸上划拉了一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写她?”
“她是受害者,还是孕妇。而且她和老公结婚好多年了都没有孩子,做了三次试管才好不容易怀上了这个孩子。”男人说,“这个信息好像还没有哪个媒体在文章里写过吧。”
王舒羽的心里一动。男人继续说,“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告诉你黄佳莹母亲的地址。她现在一个人住,老头去年没了。你可以去做一个采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王舒羽问,“你是自由职业,难道是自由撰稿人?还是也是自媒体的?那这些你怎么自己不写?”
“我如果有那个能力,自然也不会来找你。”
“为什么是我?”王舒羽问,“明明还有比我们更大更好的自媒体。”
“可现在想写潘付薇案的人不是你吗?况且,你觉得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严智辉的事?当然啊,除了你们的母亲。”
也许是因为震惊,王舒羽一下子失语,想问的太多,千言万语都涌上来,她一下子反倒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聊了这么半天,她问的已经够多了,可这个老杨却总是有所保留的样子。王舒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
“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是怎么知道在这个时间,来这一片儿找我?还有,潘付薇案件的相关人,你好像也都认识,那你和潘付薇是什么关系?”王舒羽还是最在意这个。
男人依旧没有应她,他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放在王舒羽面前,“上面是黄妈妈的地址,你如果想采访她,可以去这里找她。”王舒羽本能地想要拿起那张纸,结果纸却被男人往回抽了一点,“地址不难记,你看一下。”
等王舒羽埋头看了一阵,男人盯着她的脸,待到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记住了时,男人又把纸收回。
“那下篇呢?”王舒羽问,“上篇你让我给付培瑶唱赞歌,中篇让我描写受害者的不幸,下篇我该写什么?”
男人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点,“要写下篇,有点风险。”
“什么意思?什么风险?”
“你得去找一个叫烛心庒的地方。”
“烛心庒,这是一个地名吗?”
“是一个团体的名字。”
“团体?”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类似兴趣班之类的组织。”
“这和潘付薇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仅和潘付薇有关系,和严智辉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王舒羽追问。
这个时候,男人身上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下,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但他没接。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不由分说地离桌。
王舒羽掏出手机,把刚才看到的黄妈妈的地址赶紧输进备忘录里,还有那个烛心庒,她也不确定第一个字是“烛”还是“竹”,于是两个词都记了下来。
她等了好半天,也不见那个叫杨昌东的男人从卫生间里出来。她坐的位置能直接看见小吃店的大门,可出店门的人里没有他。
刚才给杨昌东端面的服务员过来让王舒羽把账结一下,一碗油泼面,一瓶雪山汽水,一共是十七。王舒羽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吃饭的人去上厕所了,待会出来了他自己结。”服务员走了,又等了五分钟,又回来,王舒羽有点急了,“那麻烦你去男卫生间里叫一下他,他进去好一阵子了。”
男服务员进了厕所,半分钟以后,又出来了,“里面没人啊。”
“没人?不可能啊。”王舒羽指着那个方向,“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会不会是趁你没注意人家走了?”服务员抱怨,“这人也真是,自己吃的饭,让别人掏钱,又不是生猛海鲜,面钱自己都掏不起嘛。”
“那你们餐馆有后门没有?”王舒羽问。
“有啊,但那是要走后厨才能到的。”服务员摆摆手,“他不可能进后厨,要不然你先给他垫上,回头再让他给你还钱。”
旁边几桌的食客听见了动静已经纷纷往这边看,王舒羽不想再纠缠,扫了码付了钱。
什么人呐这是!她在心里想,简直太奇怪了。
进来这家店之前王舒羽就有一肚子疑问,现在她的疑问不减反增。她考虑片刻,还是走到了柜台那里让人帮忙叫一下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