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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飘进摊开的掌心,转瞬消融。四周全是低矮的铁皮房子,交错的电线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空虬结纠缠。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十三岁那年,一个非常冷的冬天。
宗家虽将我买下,但并未斩断我与家人的联系,每月仍允我归家两日和亲人团聚,这本是我一个月一次回家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父亲却在当夜偷了祖母藏在床底的积蓄又想出去赌。
此事被祖母发现后,两人顿时争执起来。眼见父亲面红耳赤,像要动手的样子,我赶忙上前护住祖母。混乱中,父亲猛地一推,我的额头重重撞到了桌角上。
“抢什么抢,你死了这些钱不照样是我的!”
皮肉磕破了,流出一小股鲜血,祖母抱着我嚎啕大哭,父亲面上没有一丝愧色,只是喘着粗气,一抹鼻子,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阿骏以前不是这样的……”祖母抱着我一遍遍呢喃,不知道是催眠自己,还是催眠我。
额头上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得其实不重,只是第二天那块地方变得青紫交加,看着有些吓人。
父亲直到翌日凌晨都没再回来,祖母忧心他,彻夜难眠。而我因为额头的疼痛和早已不能适应的寒冷侵扰,睡得也是支离破碎,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醒一次。
到凌晨四点,我再次醒来,见祖母仍望着屋门苦苦守候,轻叹口气,穿衣起身。
“我去找他吧。”
一开门,屋外的风雪骤然卷进来,将仅剩的那点热乎气吹散。
“拿上伞,小满。”祖母从角落寻出一把破破烂烂的黑伞塞到我手里,叮嘱道,“阿骏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来的,怕是喝醉酒摔在哪儿了,你角落里仔细找找哈,仔细找找。”
“知道了。”我答应着走出家门。
增城冬季的四五点天还很黑,路上没有灯,又湿滑,我只能靠着一点月色摸索着前进。
我们住的地方在偏僻的郊野,算是增城的沃民聚集地。其他时候还好,冬季是最难熬的,没有供暖,没有钱买炭火,薄薄的铁皮房根本存不了多少热气。一到冬天,总要死上不少沃民。因此这样的风雪天,路上的行人很少,一般不会有人随意外出。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我走了大概半小时就找到了父亲。
知子莫若母,他果真如祖母所料,喝得烂醉,倒在了一座离家不过两公里的铁桥上。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脸色灰白,身上落了不少积雪,已然严重失温,只要一小时……不,再半小时,他就会被冻死。
脚下河流磅礴激昂,父亲的呼吸却与之相反,越来越衰弱。
平日里这座铁桥被锈蚀得面目全非,仿佛随时会在风中崩塌,可落了那样厚的雪,它倒反而跟被冻结实了一样,竟纹丝不动。
盯着他看了半晌,额角可能沾了雪的关系,又开始刺痛起来,我捂着伤处,远离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大致能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
彼此需求,视为互惠共生,方能铸就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同盟,是最优的关系;单方需求,一切将沦为权衡的天平,需求一方的价值,都只是等待被计算的筹码,是最苦恼的关系;而互不需求,彼此化作随时可被扫除的风中浮尘,毫无顾忌,弃之如芥,算是最简单的关系。
显然,父亲早已不需要我,而我……也放弃了从他身上寻求关爱。
雪依旧在下,我撑伞立在桥上,静静地注视浑浊的河水,也静静注视桥上濒死的父亲。
天一点点泛白,四周开始升起炊烟,桥上望出去恰好没有遮挡,能看到远处初升的红日,那真是一场相当不错的日出。
而就在这时,桥下忽然传来人声。
我不慌不忙地蹲下,用伞挡住我和父亲,假意拖拽他:“爸,你怎么喝这么多啊,都叫你少喝点了!”
“这天真冷啊。”
“是啊……”
那两人彼此交谈着,并没有多管闲事,很快离去。
父亲的身体冷得像冰,或者说,他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子。
蹲着又等了会儿,确定没有人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这块大冰坨子推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哗啦!”
父亲的尸体落入水中,起伏翻滚了两下,便顺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消失不见。
朝阳的映照下,我拿开头顶的伞,发现雪已经停了。我快步下桥,再也没有往那污浊的河里多瞧一眼。
我不能久留,回去告诉祖母人没有找到,宽慰她可能父亲是又欠债跑到哪里躲起来了,兴许过几日就会回来,当晚就回了白玉京。
回到宗家的时候,宗岩雷正在输血——通常,我每个月会被抽一次血,这些血会分成四份,以供宗岩雷每周使用。
外面穿的衣服到了室内就显得有些厚重,特别是宗岩雷的起居室要比宅子里其它区域温度都更高一些。我脱了披风走进宗岩雷的卧室,回来了第一时间先让他知道。
宗岩雷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台光屏,不知道是在看电影还是视频,不断地从里头传出引擎轰鸣声。
“少爷,我回来了。”我走到他的床边站定。
他听到声音从光屏中抬头看向我,只是一眼,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你的脑袋怎么了?”
“被我父亲揍了。”我朝他笑笑。
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过来。”
挽着披风,我听话走近他,见他伸出手,先一步微微俯下身。他的力道没有任何收敛,指尖直直按压在我的伤处,像揉捏一块橡皮泥那样随意地揉了几下那块地方。
我痛得打了个激灵,忍着本能反应才没有躲避。
“少爷,擦不掉的。”我抽着气和他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