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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盯住我,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你的脸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难看了。”他的指尖离开额头,缓慢划过我的眼睛、鼻子、嘴巴,“你身上的器官,乃至你的每一寸皮肤和血液都是我的,你怎么能让别人随意损坏我的财物?”
见他真的有点动怒,我稍稍敛住笑,甭管是不是自己错了,反正先道歉:“对不起,少爷。”
他收回手,观摩我片刻,忽然笑了:“把你的父亲叫来。”
伺候他久了,我已经能分辨,这绝非愉悦的笑容,相反,每回他这样笑的时候,有人就要倒霉了。
“叫来?”
“我得让不懂规矩的贱民知道损坏我财物的代价。”
我明白,我很清楚,他并非在为我出气。他只是不能容许有人染指属于他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对他来说肮脏又廉价。但有个瞬间,在他看着我的双眼,说出“我要让他知道损坏我财物的代价”的那个瞬间,连目睹父亲坠进污浊河流中都不曾失序的心跳,重重地,在身躯里跳动了一下。那可以说是让我灵魂都为之颤抖的一跃。
“您要惩戒他吗?”我问。
“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我忙摇摇头:“不是,他不见了。昨天晚上一夜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躲债去了。所以,现在要找他过来,可能有些难。”
他闻言不是很高兴地低喃:“不见了?真是便宜他了。”
“等他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我向他承诺。
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大致能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那一个。母亲离开带走了弟弟,父亲把我卖给了吃人的贵族,祖母只在乎自己的儿子,从未关心过我的处境。我就像一粒微尘,震动、爆炸、死亡,都引不起这世界的“巨人们”一点的侧目。
宗岩雷问我有没有恨过母亲。我并不恨她,我只是遗憾,遗憾自己对她并非必不可少。
知晓我存在的,清楚我和宗岩雷关系的那些宗家仆从,总是对我投以怜悯的目光。在他们看来,我是被一味索取、压榨、剥削的那一个。但其实并不是。
我和宗岩雷,是双方受益的互利共生关系。他靠我的肉体获得生命的延续,我靠他的需求达到精神的满足。我享受他对我的依赖,享受每次“修复”他的过程,享受他对我器物式的占有欲。
需求与需求,这是世间最稳固的关系,最紧密的同盟,我以为这种关系会持续到我们其中一方死亡为止。
可当我们十九岁时,宗岩雷突然拥有了痊愈的可能。
我们的同盟崩塌了。
浑身酸软地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床上的输液袋。我迅速梳理了一遍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皇太子的宴会回到车队宿舍的。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此时是早上八点,也就是说我整整失去意识有十个小时。
身体已经无碍,胃不仅没有任何不舒服,反而有些饿了。我拔了针,简单洗漱了下,想着去食堂吃点东西,才穿好衣服开门,对面的门偏巧也在这时开了,宗岩雷穿戴整齐地从本该无人居住的宿舍推门而出。
他看到我,愣了下,随即视线下移,来到我的手背:“你自己拔了针?”
我拔针拔得有些粗暴,流了不少血,虽然刚刚有好好洗干净,但还是心虚地往后藏了藏手。
“我饿了,急着去食堂吃饭呢。少爷您吃了吗?”食堂早餐只供到九点,再迟就没得吃了。
宗岩雷无视了我的问题,反手关上门,抬抬下巴道:“滚回床上待着,等会儿会有人送早餐过来。”
他说完就要走,我猛地记忆回笼,想到昨天炳哥说的话,忙叫住他:“少爷,您昨天得到的赏赐里,有块增城的苗木基地,我能不能……用钱跟您买?”
他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脸上泛着那种有人要遭殃的笑:“昨天皇太子确实赏了我几块地,但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苗木基地。而且就算有,你要我就卖给你吗?”
“我把这次赢的奖金全都给您,求您了,我只要那一块地就够了。”
“那个人很重要吗?”宗岩雷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
我没听懂:“谁?”
“让你问我要钱,又问我要地的那个人,很重要吗?”
重要吗?
一个不再需要我的人,问仰仗着我、依赖着我的人重要吗?他怎么会明白,在被他像块破布一样扔出宗家后,我到底是靠什么活到现在。
“嗯,重要。”想了想,我补充道,“很重要。”
“好。”他眼里笑意加深,缓缓朝我走来,“还记得以前我们玩过的游戏吗?我提要求,你做到了,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祖母的身体一向不大好,我16岁那年,她被查出身患癌症,每月的治疗费用惊人,根本不是我那点微薄工资能负担的。我骗祖母她只是一些小毛病需要调理,回去就给宗岩雷跪下了。
他也是跟现在这样,笑着说好,然后设计了一种只有我们两个玩家的游戏。规则很简单,他提出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我能完成,他就满足我的愿望,给我钱。
两年,我通过完成他提出的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要求,为祖母续了两年的命。祖母去世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迷离之际仍不忘拉住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父亲。而我始终没有应。
“三个要求。只要你能做到,我就把地还你。”宗岩雷替我拢了拢外套,“怎么样?”
他现在的语气有一种诡异的温和,仿佛诱骗小红帽开门的大灰狼。我注视着胸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想到过去他让我做的那些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言为定。”可事已至此,我也别无他法。
“一言为定。”他露出满意地神色,松开我的衣襟,退后两步,转身离去,“今天免你训练,待房里休息吧。”
得他恩典,那一天我都安安静静待在房里没有出去过,下午小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手机上多了条短信。
【晚上十点到对面找我。】
是个陌生号码,但并不难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