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3章 十八娘(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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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民讼天子。

古往今来, 头一回。

一语惊四座。

十八娘一番状告落定,殿中官员齐齐掀袍跪地,声浪相叠高呼:“圣上, 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隐在群臣后方的武太傅,越过满地跪倒的官员,一步步走到殿中,与十八娘并肩而立:“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先帝有错, 为何不纠?”

御史:“动摇国本。”

武太傅:“若明知忠臣含冤而不纠,则天下有志之士将不再以忠义为荣。他日纲常颠倒, 是非混淆,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御史再道:“一来,此案沉寂多年,一朝翻起, 恐掀起朝野震动。二来,圣上以孝治天下, 今若准谢氏之诉, 颁下诏书,坐实先帝之过,则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先帝?又将如何看待圣上?”

武太傅:“以一己之私, 蔽天下公义, 此乃伪孝;匡父之过, 方为真孝。”

陆方进冷眼旁观武太傅与御史唇枪舌剑。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看走了眼。

往日,他只道武太傅八面玲珑,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今日方知,此人言辞如刀, 野心昭然若揭。

御史面红耳赤,眼看辩不过武太傅,转而向燕平帝进言:“圣上,若翻旧案,必牵动朝局,天下疑圣上彰父之过,孝道有亏。臣恳请圣上三思。”

燕平帝:“爱卿多虑了。先帝得失,岂能仅凭谢氏一人的一面之词?铁证如山,方能定论。”

御史硬着头皮抬头瞄了一眼,声若蚊蚋:“臣斗胆……万一证据确凿呢?”

闻言,燕平帝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和煦之色:“依律行之。”

语简意深,似喃喃,似敕令。

“……”

谢元嘉。

永和十四年状元及第,官至刑部郎中。

提起他,角落的一位刑部官员轻叹一声:“为人虽清冷孤介,不喜交游,然论及断狱判案,却也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清官。”

一位清官,死得却不光彩。

大周立国四百载,凡天子赐死朝臣,或坐贪墨或陷党争,皆是罪大恶极者。

偏他的罪状唯四字:秽乱宫闱。

永和十九年五月,与谢元嘉之死一同传开的,还有一桩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

某臣酒后狂悖,擅入禁庭,强辱妃嫔。事后,竟以其失节为柄,屡逼苟且。未几,妃嫔珠胎暗结,终至事泄,难以遮掩。天子震怒,赐鸩酒,尽诛涉事诸人。

故事里的臣子宫妃与天子,无名无姓。

独独谢元嘉死于宫中一事,证据确凿。

众口相传,那无名臣子必是他。

偶有同僚醉意上头,闲话间提起这桩扑朔迷离的秘闻。

有人压低声音道他是遭人构陷,含冤赴死;有人则拍案争辩,称自己当年亲眼所见他与宫妃拉扯不清,绝无虚言。

后来,谢元嘉的名字被一团浓墨囫囵盖住。

纸页渐黄,落灰成积,再无人记得这个孤僻的刑部郎中。

十八娘:“圣上,谢元嘉被诬欺辱宫妃当夜。有四人,可为他作证。”

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宫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数赴会。

当夜谢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宫中夜宴,千篇一律。

谢元嘉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不曾移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渐稀。

左右同僚见她频频自说自话,心生惧意,纷纷起身退避。

同僚走后,先帝持杯行过她身侧,含笑道了句:“谢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独坐?”

彼时,她只当这句话是先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未曾深思。

直至从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这是先帝早早为她写好的催命罪状。

所幸天理昭昭,并非无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随她入宫赴宴,却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开不过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撒欢。

当夜,秋瑟瑟在她身后的花丛中打滚,见到四位官员来回行过她身边。

那四人结伴而来,看似信步闲游,目光却屡屡往她身上飘,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过,四人还要寻个角落窃窃低语。

说到兴处,个个眉飞色舞。

秋瑟瑟凑过去偷听,方知四人仰慕谢元嘉诗才,想寻个机缘谈诗论赋,却苦于无人引见。只得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与窥望,聊以慰藉。

四位证人入殿。

二十余年前,他们尚为青衫校书郎,挤在宫宴人潮后,遥遥瞻仰状元丰采。

如今,他们绯袍玉带,行事端谨,再也寻不见半分莽撞之态。

但是,方一提及宫宴旧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圣上,臣等四人,当日于宫宴充任执事官,专司导引百官位次。”

宴中,丝竹声声,喧闹如沸。

他们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谨守职司,将满殿热闹尽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见独坐一隅的谢元嘉,低声提议道:“是谢状元,我等何不去一叙?”

他们壮着胆子结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几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却似泰山压顶。

不光压得双脚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缚住,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进退两难间,他们只好佯装路过,在谢元嘉身旁往复踱步。

他们脚尖蹭着地面,步子拖得极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过脸,借眼角余光,偷觑一眼这位才华盖世的状元。

“臣等敢以性命为谢元嘉作证: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宫宴,他不曾离席半步,亦未饮酒!”

话音未落,有官员问道:“既事起宫宴,诸公当年为何不证?”

四人异口同声:“无人找过我们!”

他们只知谢元嘉因秽乱宫闱被赐死,却无人知晓这罪名背后的实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儿媳辜霜英找到他们四人的夫人,道出当年的尘封旧事。

他们才终于知晓,谢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间更是寸步未移。

何以穿重重宫门,闯后宫禁地?又怎能以此要挟,三番五次欺辱宫妃,甚至珠胎暗结?

谢元嘉案的第二位人证,是贤太妃。

她一身素衣入殿,脚步虚浮,茫然的目光扫过伯父铁青的脸,忽地勾唇一笑:“当年,我指使许须曼去申美人处。起初不过想借刀杀人,除掉几个碍眼的妃嫔。听闻先帝厌弃谢元嘉后,我便与陆太师合计,替先帝拔了这根心头刺。”

她有申美人的把柄。

申家获罪抄家后,申美人兄长的次子侥幸逃过一劫。

永和十八年秋,此子托人捎信入宫。申美人怜惜侄子孤苦无依,时常遣心腹内侍携银钱出宫,暗中接济。

对于申美人的一举一动,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宫中的一些事,她不便出手,申美人做起来却易如反掌。

毕竟,无人会在意一个失宠的可怜美人。

变故起于永和十九年春夜。

那夜她侍寝毕,先帝揽她入怀,指尖温柔地绕着她的青丝,口中却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着“谢元嘉”三字。

她嗔问:“圣上,今夜怎的念起这个人?”

先帝贴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昨日方知,这谢元嘉竟有一个天大的大本事。”

“什么本事?”

“通晓阴阳,能驱鬼为己用。”

得知谢元嘉的本事后,先帝在一瞬之间豁然开朗。

当年恩科殿试,假庄晦真俞策当众揭发科场舞弊的行径,哪是什么大义灭亲?分明是恶鬼上身,逼得他不得不揭发!

谢元嘉,惹人厌的谢元嘉。

不仅纵恶鬼搅乱殿试,坏了他筹备两年的恩科,更让他在满殿士子面前狼狈跌倒,至今犹闻身后讥笑。

“圣上,若真见着他心烦,打发去岭南烟瘴之地便是,何苦为他伤了龙体。”

“恨意难消啊……爱妃。”

帘外烛影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恰如心头恨意,挥之不去。

她太懂他了。

一个居九重之高的天子。

既畏人言,又惧青史,手上不肯沾一滴血。

她利用申美人,先帝利用她。

弱肉强食,天之道也。

那日之后,她成了偃师。

以己为躯,勾画眉眼,在寝殿中为先帝自导自演傀儡戏。

一出又一出,都是谢元嘉的故事。

他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杀人灭口,如何暗起造反之心。

一出演罢,再构一出。

可先帝总是摇头:“爱妃,这罪名啊,要大也得小。”

谋逆可辩,贪渎可查。

唯一个污名,查无实据,不牵涉旁人,又最是摧折名节:秽乱宫闱。

先帝满意了。

至于与谢元嘉有私情的人选?

先帝状似无意地提点道:“申美人还活着吗?”

天子金口玉言,为这出戏定下了人选。

剩下的事,只消编一出环环相扣的傀儡戏,教名为“谢元嘉”的悬丝傀儡,浑然不觉身在戏中。

她忙于后宫争宠,分身乏术,索性找到叔父陆方进。

本以为以叔父明哲保身的性子,必推辞再三。

岂料,他一闻此事,竟一口应下。

贤太妃道尽前因,陆方进沉吟片刻,方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谢元嘉……”

谢元嘉仅凭一个错漏的生辰,便能翻出他当年贪功杀人的旧事。

这等聪明人,既不能为他所用,则不可留于世。

他已暗中遣派杀手,却不料先帝比他还容不下谢元嘉。天赐良机,他正好作壁上观,顺水推舟。

他遣长媳入宫,向申美人陈说申家覆灭的根由。

申美人闻得真相,自是恨意滔天,当下便应允了诬陷谢元嘉之谋,并服下假孕药丸。

半月后,任千山密信送至,言谢元嘉已起疑。

他不敢耽搁,立马携长媳入宫觐见先帝,密告申美人有孕,亲自做了这出傀儡戏的引戏人。

当这个横跨多年的旧案真相尘埃落定,群臣哗然,争相诘问:“先帝贵为天子,天下皆其所有。岂会因区区芥蒂,便要置臣子于死地?”

十八娘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那群诘问的人。

徐寄春跟在后头,以手托住那团高高挽起的双环望仙髻。

此髻虽美,却最是娇贵,步履稍急便摇摇欲散。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扶着,由她前行。

十八娘站在他们面前,仰面直视,双眸澄澈:“天子是否为人?”

群臣相顾而视,方有一人出列拱手:“天子承天命,具人形,固是凡躯。”

“凡胎入世,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十八娘歪着头看他,掷地有声地问道,“先帝亦凡人,为一桩小事起了嗔痴生了怨怼,为什么不可能?”

群臣哑口无言,只能向燕平帝俯身一拜:“圣上,先帝身系社稷之重,岂可与庶民同论?”

“朕今日召众卿入殿,只为明辨是非。众卿耳闻目睹多方证词,心中可有定论?”燕平帝负手走至殿中立定,环顾一圈,一字一顿道,“谢元嘉,到底因谁而死?”

众说纷纭,各有定论。

有言贤太妃者:“先帝当夜或为无心之言,太妃却从旁怂恿。谢元嘉之死,太妃难辞其咎。”

有责陆太师者:“为掩己罪,布局杀人,此乃欺君之罪。”

更有甚者,直斥谢元嘉:“谢元嘉身为人臣,竟驱鬼魂大闹殿试,亦有余责。”

七月的昼日无比漫长,像一桩翻不完的陈年旧案,望不到头。

偏有几只蝉不识趣地伏在枝头,蝉噪嘶哑断续,将这漫长的一日叫得更长。

可蝉,又有何错?

时令使然,时至则鸣。

燕平帝信步走到窗前,立于光影之中。

他抬起头,任由那一线耀眼的锋芒刺入眼眸,不闪不避:“可朕听完证词,认为父皇有过。”

那出傀儡戏的偃师,一直是先帝。

贤太妃、陆方进……皆是他十指微动间,丝线牵动的傀儡。

一个帝王若起了杀心,何患无人可用?

傀儡如蝉,不得不鸣,不得不做。

燕平帝之固执,似先帝;而其勤政,却不似先帝。

不知从何时起,群臣不再劝他。

今日,他一言为先帝定罪。

一桩前所未有之事,无一人敢言,更无一人能劝。

御史欲言又止,满腔忠孝的谏言在喉间滚过,终是俯首,化作一叹。

“前朝未有成例,那便由本朝开此先例。”

走出偏殿前,十八娘忍不住又折返至陆方进跟前。

她尚有一个疑问未解:“你为何囚我魂魄?”

陆方进抬眼望向殿外的朗朗乾坤。

天光太盛,他眯了眯眼:“多年前,有相士为老夫批命,言我命中当有三子一女,位极人臣。但此间种种,终有一日,会尽毁在一个‘鬼’字之上。”

当四子出生,当他真的位极人臣。

相士之言如疯长的蔓草,日夜滋长于心,如影随形。

他怕谶语成真,自此畏一切与“鬼”字相关之物。

谢元嘉通晓阴阳,且将化鬼。

他怕极了。

他曾坠于象山,摔得粉身碎骨,无法承受从云端坠落的下场。

于是,他找到文抱朴,许以重利购得一法,名曰封魂阵。

封魂阵封魂囚魄。

阵成则肉身不得脱,魂魄不得出。

可惜,他还是输给了一个鬼。

不对,该说是两个鬼。

天光最盛处,侯方回竟在。

照旧是那副万事在握的自负模样,照旧是那副见人便迎上来的热心做派。

“懦夫。”

侯方回骂道。

陆方进随金吾卫离开之际,十八娘唤住他:“侯方回那日原想告诉你。若朝廷论功行赏,他意欲将象山诸吏具名上奏。若胜光帝不允,他便入京面圣,与天子辩一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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