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3章 十八娘(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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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他性子倔,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对此,陆方进唇角微动,只回了一句话:“都过去了。”

似喟叹,又似自语。

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悲喜。

十八娘目送陆方进的身影没入宫道尽头。

等回过神,她摸索着握住徐寄春的手,诧异道:“子安,你的手上怎全是汗?”

“因为我在帮你扶发髻。”

“早知道不找蛮奴了,她的手艺还不如我呢。”

“今日这珠钗,似乎过多了。”徐寄春委婉提醒,顺手拔下几支金钗。

“黄衫客说,伸冤得有气势。”十八娘揉了揉酸疼的后颈。

“……”

临近日暮,两人晃着手出宫。

白马桥边洛水汤汤,浮光碎金。

武太傅凭栏不语,背对行人。

十八娘缓步走过去:“夫子,您在看什么?”

武太傅:“观下月远行的江水。”

“远行?”

“老夫闻荆山一地文脉不绝,欲重振承阳书院,再续弦诵之声。”

十八娘眼眶微红,哽咽道:“还能……开起来吗?”

武太傅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韫秋办书院多年,一个承阳书院,不在话下。”

“多谢夫子,多谢韫秋。”

“回去吧,老夫尚需入宫。”

“您入宫做什么?”

“那纸罪己诏,老夫亲笔来拟,方可心安。”

说罢,他行过白马桥,昂首走进那座巍峨耸立的四御城。

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引她转身,背向那场纷扰:“他的罪定了。夺爵,流三千里。此后余生,他将留在黔州。”

依律,陆延禧罪无可赦当斩。

陆延祯陈情半月,圣心有所转圜,方许蒙恩不杀。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们来日得闲,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墙,新抹了一层白灰。

先前搬离的左邻右舍,昨夜举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变了,又好似没变。

八月仲秋,洛京八门悬出一纸黄榜。

秋风过处,榜文微动,榜额上书三个斗大的字:罪己诏。

“……朕临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谢元嘉,寒天下之心,亏社稷之德。朕为人子,不敢议父之过;然为人君,岂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谢公之冤……”

徽安门城门下,人头攒动,争睹黄榜。

十八娘混迹在人群中,恍若未觉身侧推挤,只将那道迟来的罪己诏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气清,宜入殓。

她挤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马,扬鞭直奔邙山天师观。

此去,是为取回自己的遗骨。

秋瑟瑟与盼生分坐于她身前身后,两张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八娘,你还能自个葬自个呢。”秋瑟瑟捂嘴笑。

“还能自个给自个烧纸钱,想烧多少就烧多少。”盼生点头附和,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

两个小鬼,比算盘精还惹人厌。

重回旧日囚室,十八娘往来徘徊,不禁感慨道:“从前我困于此,只恨天地窄小,压抑难当。今日重游,竟觉这方寸之地,也透着几分阔大。”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

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请柬,往陆修晏眼前一晃,横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给我们递请柬是为了什么?”

陆修晏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写着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狱中自尽,你不用守孝吗?”

远山如黛,薄雾笼烟。

陆修晏的目光穿过那片迷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于狱中上疏,奏请将我们一家逐出陆氏宗祠,圣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从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几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说,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着实不知情。”陆修晏收回目光,对着马下的两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还说,他闻‘鬼’字而色变。去年家宴后,他罚伯父与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启程的时辰已过许久,怎奈陆修晏这张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陆延祯与武飞琼嫌他话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马受惊长嘶,载着陆修晏朝凉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乡关日远,身前瀚海苍茫。

征衣猎猎作响,长风遥传一语:“你们记得来凉州看我!”

第二个离开之人是武太傅与辜霜英。

八月中,秋风乍起。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这对师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远。

岸边人犹自伫立,唯余江水茫茫,天际一线。

第三个出京之人是陆延禧。

前一日文抱朴等人刚斩于刑场,第二日天方破晓,陆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

因他不准任何人送行,故而无人知晓他离京时的样子。

只有鹤仙当日捉鬼路过城门时,恰好撞见这支古怪的流放队伍。

陆延禧身负枷锁,却不见半分颓唐。

押送的衙役们愁眉苦脸,一步三叹。

九月最后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在长夏门下,送走了他们自己。

徐寄春早有辞官的打算。

官场人心算计,竟比陪师父夜半挖坟还要折磨人。

那道辞疏,他写了又毁,毁了又写,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若要归横渠镇,十八娘便得长离京城。

她的故交在此,她的家在此。他不愿替她独断,欲说还休,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愁肠百结。

谁知,这封辞疏七拐八绕,经了秋瑟瑟的嘴,变成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信。

十八娘从箱底翻出那张叠得齐整的旧纸,才知他想辞官。

是夜,十八娘在那纸辞疏上郑重落印:“我已与他们说好,每半年去横渠镇探望我们一次。他们多年来偷懒不修炼,此番正好督促他们勤练术法,特别是秋瑟瑟那个小懒鬼!”

有武飞玦从中周旋,这封辞疏很快得燕平帝朱批允准。

恭安坊徐宅送予清虚道长,改为天师别院。

另存于韦遮处的九千余两,悉数托付武西景带去荆山,以作重开承阳书院之资。

晦日,深秋向晚。

霜风飒起,十八娘与徐寄春登车催马,挥别洛京城。

他们的马车左右,各有一辆纸车纸马同行。

车中隐隐有声,众鬼推搡嬉笑,一如平常。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襄州。

襄阳城外,韦家祖坟。

十八娘一边抡起锄头挖坟,一边盯着不远处那座硕大的合葬墓,气鼓鼓地发誓:“日后我和哥哥天天盯着你们这对狗男女!”

任流筝白眼一翻:“你真小气,亭秋都没说什么。”

鹤仙:“师弟也是傻,竟然同意与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葬。”

任流筝:“你懂什么,这叫‘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摸鱼儿撇撇嘴:“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们几个能不能多读点书……”

“滚!”

众鬼连同十八娘如出一口。

尤以贺兰妄与黄衫客的骂声最甚最碎。

自襄州转道荆州,十八娘与徐寄春埋下第三份骸骨。

荆山城外,承阳书院内,新起两座坟茔。

一座葬谢承阳与秦谙夫妇,一座葬谢元嘉与谢元窈兄妹。

车马由荆州南下,辗转过潭州穿茶陵。

一路山川相缪,风雨兼程。

十一月末,一座小镇从暮色中浮了出来。

“十八娘,到了。”

十八娘闻声掀帘而出,嘴里还衔着胡饼,两腮微鼓,含糊赞道:“好大啊……”

四面青山深黛,环住一川平野。

小镇沿山脚蜿蜒铺开,数不清的屋舍鳞次栉比,青瓦连片如墨与山气相接。

徐寄春驱车徐行:“还好吧,我瞧着挺小的。”

十八娘回头望了望车中堆叠的贺礼:“子安,你师父与夫子都是神仙,会不会嫌弃我的贺礼?”

“不会。他俩没见过什么世面。”徐寄春信誓旦旦。

“真的吗?”十八娘忧心忡忡。

“我有一回出镇,薅了把狗尾巴草送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非说是仙草。”

“……”

十八娘安心了。

比起徐寄春的狗尾巴草,她委实算得上有心。

横渠镇在望,道上的鬼影渐多。

一个男鬼认出徐寄春,笑嘻嘻地跑过来:“小寄春,在外头混不下去啦?”

徐寄春眼风一扫:“你怎么还没投胎啊?”

男鬼欲哭无泪:“你非要提我的伤心事?”

“你去把师父叫出来,我娘子要入镇。”

“你娘子不是鬼吗?镇子不拦鬼。”

“她还阳了。”

“……”

男鬼拔腿就跑,边跑边哭。

徐寄春习以为常:“他在横渠镇住一千年了,至今没去过地府。”

十八娘狠狠咬下半颗糖球:“这位鬼友太惨了!”

马车行至镇口,但见鬼影幢幢,列于道旁。

或持锣、或负鼓,或捧二胡。

马车轧轧在前,两乘纸车在后。

甫一驶过镇口的石碑,霎时锣鼓镗镗,二胡吱吱。

满街鬼器齐鸣,徐寄春自觉丢脸,扯起袖子遮住半张脸:“师父一天到晚就爱摆弄这些花哨排场……”

十八娘与众鬼却兴致勃勃,探出身子朝左右张望:“这阵仗,真大啊!”

鬼影尽处,一男子负手端立。

其人年逾不惑,眉目间清俊风骨犹存。

马车止于五步之外。

夕照镀金,洒下碎金万点,尽落三人衣上。

徐寄春垂手唤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十八娘端端正正伏身一拜,脆生生道:“师父您好,我是十八娘!”

“十八娘。”

“欢迎来到横渠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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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班太苦了,十八娘和小徐以后就是自由职业者了[狗头]

番外还是明天9点更[比心]

纯甜番外暂定:浮山楼(十八娘的过去,搞笑的甜)、横渠镇(十八娘的现在与未来,裹着蜜的甜)

福利番外暂定:谢家兄妹上班记;小徐双亲前世恋爱记;十八娘与小徐的换装游戏……以及你们想看什么,都可以留言,我速速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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