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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武飞玦差人传徐寄春入内堂叙话:“本官打听过了。原是陆相在府里闲不住,惦记上你了。”
徐寄春神色如常:“陆相不日重回朝堂,必定分身乏术,再无暇理会下官。”
武飞玦嘴角一抽:“是吗……”
大理寺已查到任千山自尽旧案,事涉卫国公府。
只怕陆延祐上朝之日,便是入狱之时,确实即将分身乏术。
武飞玦搁下茶盏,言及另一桩要事:“文抱朴已招。吴肃等三名道人每回落难或缺钱,常以旧事要挟,他忍无可忍,便派出弟子,先后将三人灭口。此外,他言之凿凿称罪臣谢元嘉本是女子,乔装入仕。若此事坐实,依律当罪加一等。”
徐寄春一针见血地反问:“大人,若谢元嘉实为女子,那当年令她沦为罪臣的秽乱后宫之罪,岂非纯属诬告?”
“女子乔装入仕五载,上至先帝,下至百官,竟无一人识破。此事若彻查,今日堂上诸公,皆为失察之罪。”武飞玦面露无奈,话音顿了顿,方道,“故而,圣上不欲细究谢元嘉究竟是男是女。”
话锋一转,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圣上口谕:谢元嘉,只能是男子。至于他当年是否为人所诬告,一切需以实证为凭。”
徐寄春拱手深揖:“下官谨遵圣命。”
天子金口玉言,倒为十八娘免去诸多自证的周折。
眼下横亘在谢元嘉身前的滔天罪名,只剩秽乱后宫这一桩。
可前朝旧案,隔世如烟。
他与十八娘商议数日,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徐寄春面上发愁,武飞玦看在眼里,宽慰道:“家父已说动贤太妃为旧案作证。”
徐寄春惊喜道:“大人,此言当真?”
武飞玦没好气道:“本官何曾骗过你?”
贤太妃不仅出身陆氏,且为旧案中难以撇清的帮凶。
徐寄春疑心有诈,蹙眉追问:“敢问大人,贤太妃为何愿意出面作证?”
赤日当空,暑气蒸人。
蝉鸣聒噪,更是惹人烦忧。
武飞玦收回目光,指节轻叩桌案:“越王病入膏肓,已无多少时日……贤太妃以此事为质,求家父与韩太后说动圣上,准她南赴襄州,送亲子最后一程。”
贤太妃纵使作恶半生,亦藏着一处软肋。
为人母者,便注定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从越王病危的消息入京,贤太妃日日青灯礼佛,夜夜辗转难眠。
半日闭门深谈,贤太妃含泪答应武太傅的恳求,只为换得一纸恩旨出宫。
送她入宫的家族,亲手断了儿子的活路。
嘴上宠她的先帝,至死不肯下诏立太子。
她输了。
输在信了不该信的人,付了不该付的心。
她为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体面,顾了一辈子的名声,可他们从未顾过她与儿子的死活。
而今,她的儿子快死了。
她还管什么满门荣辱,管什么先帝的圣名。
“妖妃”二字。
她担不起,也不愿担。
武飞玦:“贤太妃心急如焚,此事迟则生变。”
徐寄春神色一凛:“下官遵命。”
他巴不得这事早些尘埃落定。
这段日子,刺客接踵而来。
夜则叩宅门,昼则越墙垣。
四面院墙外加两扇宅门,血痕未干又添新痕。
三日一小补,两日一大修,实在不胜其烦。
当夜,徐寄春将武飞玦所言,一五一十告知十八娘:“师父可算出伸冤吉日了?”
窗外夜色沉沉,厮杀声遥遥传来。
十八娘闷声应道:“道长说,五日后,诸事大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收回解衣的手,颓然躺下,满面苦闷:“罢了……你我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今夜。”
“左邻右舍嫌我们的宅子太吵,今日全搬走了。”
“我今日骑马路过牙行,正逢几位牙人骂街,道是我们一家败了恭安坊一坊屋价。”
“就少了三瓜两枣,他们委实斤斤计较。”
“言之有理。”
夜半三更,徐宅后院墙外又至一伙纵火刺客。
韦遮所派护卫苦着脸跃下墙头,且战且叹:“宅中这二位,到底结了多少仇家,竟招来杀手如云,络绎不绝。我行走江湖多年,简直闻所未闻。”
七月十二,刺客自此销声匿迹。
是日,十八娘孤身一人,走进京山县衙。
此行仅为一事:为侯方回,为谢元嘉,击鼓鸣冤。
雨前的暑气格外难熬。
四下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八娘今日去了帷帽,露出整张脸。
一身石榴裙,艳得像烧起来的火。
偏偏左右腕上又各戴一只素朴无纹的木镯。
发髻照旧随性梳就,遍插珠钗。
一串长命锁悬在胸前,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扎眼。
巳时一刻,她锁好宅门,前往京山县衙。
同行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比树上的蝉还要吵闹。
贺兰妄:“你也不怕晃瞎皇帝的眼。”
苏映棠:“非也非也。这叫惹人注目,正是十八娘特意布的局。”
黄衫客:“金碧辉煌,好生富贵,妙哉妙哉。”
摸鱼儿:“金碧辉煌不可形容人。”
秋瑟瑟:“金钗配玉簪,怎么不算金碧辉煌?”
盼生:“就是就是!”
孟盈丘:“……下回你们三个再回地府,别说是我的手下。”
鹤仙:“阿箬,你在地府的名声,也不如何。”
任流筝:“你们别闹了,十八娘快哭了。”
众鬼回神,纳闷道:“大好日子,你哭什么?”
十八娘委屈巴巴:“死算盘精,骂了我一路!”
“你跟一把算盘计较什么。”
“……”
行至县衙外,天色晦暗,风雨欲来。
十八娘径直走到那面登闻鼓前,摘下鼓槌,用尽全身力气举槌击鼓。
一槌落下,闷响如雷。
沉闷的鼓声穿透县衙照壁,直抵内堂。
很快,衙役领命,将她引至公堂。
今日的公堂内,两班衙役持杖分列左右,朱县令正襟危坐居于中。
她的脚方一踏过门槛,众役齐声震喝:“威武——”
自换了县令,京山县衙的堂威声都比往日整齐响亮。
十八娘脊背挺直如松,不见半分怯色。
朱县令拍响惊堂木,循例喝问:“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民妇谢元窈,状告当朝太师陆方进,贪功杀人,诬害忠良。”
“你可知诬告勋贵,该当何罪?”
“知晓。”
当朝侍郎的夫人敲登闻鼓,状告当朝太师。
状纸所列,条条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这张字字泣血的状纸,经由京山县令之手,连夜呈递御前。
一日后,一道诏书送至十八娘手中。
其上仅八字:着谢元窈入宫陈情。
时隔二十余年,十八娘又一次奉诏入宫。
眼前的路,恍如昨日;尽头的偏殿,仍是旧时模样。
临入殿前,十八娘歪头问了问苏映棠:“蛮奴,你这双环望仙髻,该不会莫名其妙散开吧?”
苏映棠眼风一扫,似笑非笑:“你质疑我的手艺?”
十八娘小心摸了摸头上层层叠叠的发髻,心里直打鼓:“万一呢,万一我跟陆方进当面对质时,发髻散开了,多丢脸……”
“下回别找我梳妆。”
“小气鬼。”
“十八娘。”
“嗯!”
“这次不一样,我们都在。”
十八娘拾阶入殿,天光正盛。
发间金步摇随步伐轻晃,一道流光直直折向御座。
燕平帝眼前一黑,不得不抬袖挡了挡。
“圣上,臣妇告陆方进贪功杀人、诬害忠良。”
“贪谁的功?杀了何人?又诬陷了哪位忠良?”
“夺侯方回之功,杀侯方回之人;又在多年后,设局诛杀查出真相的谢元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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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元·徐再思《蟾宫曲·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