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1章 十八娘(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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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 望日。

自五日前始,徐寄春便多了一个秘密。

不止一次,十八娘瞧见他在墙边往复踱步。

一会儿侧耳贴墙, 似在偷听;一会儿高声言语,状若吵架。

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极了一个……

傻子。

十八娘旁敲侧击打听了三四回,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试试。

试什么?

徐寄春缄口不言,唇边却噙着一抹藏不住窃喜。

满月夜这一日, 为了夜里的赏月雅事,十八娘可谓费尽心思。

天方破晓, 她前脚送走徐寄春,后脚已迈进西厢房。

一炷香燃尽,任流筝抱着算盘走进西厢,冷冷道:“开始吧。”

面前案牍如山, 尽是文抱朴历年敛财的账册。

奈何账目杂乱无章,如一团乱麻。

刑部诸司连日挑灯核验, 依旧步履维艰, 僵局难破。

于是,十八娘亲自前往浮山,请任流筝下山算账。

另一边, 徐寄春私下找到武飞玦, 剖陈原委, 陈说厉害。

武飞玦思忖再三,终是松了口。

前夜,一摞摞账册便悄悄从刑部官署运出,送入徐宅西厢。

今日是算账的第二日,也是十八娘挨骂的第二日。

“你翻啊。”

“翻了。”

“翻快些。”

十八娘依言飞快翻过一页, 任流筝抱怨声又起:“翻慢些。”

“……”

算珠噼啪作响,间杂着一个女子的絮叨,字字透着幸灾乐祸:“筝娘,你别催她了。她本就笨笨的,你越催,她越添乱。待会儿撒泼打滚,我俩还得费心哄她。”

十八娘咬牙切齿,偷偷跺了跺脚,暗暗骂道:“讨厌的算盘精。”

“你翻啊。”

“翻了!”

“呀,她还生气了。”

从天明枯坐至天色昏黄,十八娘总算等来一句话:“好了。”

她双眼放光,一边挪了挪僵麻的屁股,一边诚心夸道:“筝娘,你不愧是天下第一神算。”

任筝娘抱起算盘,施施然飘走。

出门前,怀中算珠上下拨动,丢下一句话:“区区几笔薄账,竟要我与筝娘出山,你可真笨。”

十八娘腿脚酸软,扶着墙硬撑着站起身,倚在门边破口大骂:“算盘精,我与你势不两立!”

百年一遇的满月奇观,京城自酉时中便热闹起来。

宫阙钟鼓之音散入坊市间,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映出无数设案摆果的忙碌人影。

酉时一到,徐寄春策马出宫。

一位门郎目送他远去,低声与同伴道:“徐大人每日上值来得晚,散值抢着先,却无一日误时,真乃奇人!”

徐寄春到家时,十八娘正对镜绾发理妆。

只是,那发髻梳了又拆,拆了又梳。

折腾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将原本的望仙髻三两下挽成了个寻常单髻。

饶是如此,徐寄春一进门便摇头晃脑吟哦一首,而后亲手为她簪花添妆,口中夸赞不绝,句句不重样。

十八娘被哄得娇靥生霞,羞得说不出话。

“跟天仙一样。”

“这发髻,会不会有些……太过简单了?”

“大道至简!”

东厢房顶,黄衫客慢悠悠抿了口酒,眯眼望向远方,高声吟道:“绿豆圆溜溜,王八直勾勾。只要对上眼,咋看都顺眼。”

“走了,去城楼赏月,这里留给鹤仙。”

“来了来了。”

戌时中,一轮圆月破云而出。

大得近乎迫人,圆得毫无缺憾。

起初,十八娘与徐寄春坐在竹榻上赏月,相偎无言。

悬在榻边的双足随树影轻晃,时不时脚踝勾缠在一处,便笑作一团。

后来,虫鸣远了,月亮近了。

清辉漫过人间悲欢离合,裹住两个相拥的身影。

亥时三刻,月色再次照过来,先前相拥的两人,此时已成并肩躺下的一双。

据说,横渠镇素有习俗。

月圆之夜,卧而观之;心中所念,皆可成真。

十八娘近来痴迷四方旧俗,自然听话躺下。

身后的徐寄春挪动身子挨近她,手顺势搭在她的腰侧。

渐渐地,那只手变得不安分。

先是徐徐上移,轻车熟路地摸到裙边系带。

指尖轻捻,那结便散了。

碍事的裙裾随那只手落到腰际,又飘然垂于锦衾之外。

他的手下移,顺着那道细窄缝隙,一点点极轻极缓地游移。

“你果真没安好心。”十八娘轻嗔一句。

“你赏你的月,我赏我的月。”徐寄春轻咬她的耳垂。

“左邻右舍,房顶还坐着鹤仙,你真不知羞。”

“我打听过了。周遭四户,三家去了城外赏月,剩下一家老翁耳听聋聩,敲锣打鼓也惊不着。鹤仙……我昨日便与她说好了,今夜她会在后面的房顶,替我们望风。”

“……”

十八娘扭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赏月。

那只手越发放肆,克制地试探转作不轻不重地推进。

沿街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寄春的脸由远及近,直至完完全全,填满了她的一双眼眸。

两双曾阅尽天地的眼睛,此刻窄得只容下彼此。

竹榻晃了起来,天边月影也跟着晃了起来。

子时,坊口的爆竹炸响。

烟火明灭间,十八娘溢出第一声压抑许久的细碎喘息。

月上中天,反倒远了些许。

攻守之势已然易位,此番轮到徐寄春去赏那轮晃荡的明月。

第二日,十八娘在纸上如是写道:五月望日,月圆如璧,徐子安甚坏!

写罢端详片刻,忽觉不妥。

她只好提笔将字改为画,寥寥数笔勾出远山近水。

画边题字:五月望日,月圆如璧。我心无憾,子安极好。

越数日,画上又添几笔。

一笔勾月轮,一笔点江波,竟成一幅满月山水图。

旧字下方,多出一行工整字迹: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

前日才见榴花照眼,转眼已是一地狼藉。

等待海州侯氏后人入京的那段时日,十八娘与徐寄春无一日安宁。

徐宅之外,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朝堂之上,弹劾徐寄春娶妻违律的奏疏,一日多过一日。

明枪暗箭,接连不断。

这日朝会上,御史旧事重提:“刑部侍郎徐寄春,悖律为婚,败坏纲纪。”

话音未落,左右同僚纷纷侧目,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寄春。

一桩微末小事,被翻来覆去揪着弹劾了六七回。

朝堂上下私下窃议:这般穷追不舍,不知是徐寄春不慎得罪了御史台,还是与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私怨?

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如芒在背。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圣上,臣婚娶虽行之仓促,然六礼完备,并无违律之举。”

律法只定六礼齐备方为婚,何曾写过六礼不可一日行毕?

御史再奏:“圣上,臣闻徐寄春之妻,户籍不清,身世可疑,依律当离之!”

今日这位御史盛气凌人,言辞不堪入耳。

徐寄春瞥了一眼端坐御座的燕平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圣上,臣妻户籍,经由京山县衙两度核查,白纸黑字,无一处不清,无一字不明。辛大人所言,实不知何据。”

他刻意将“京山县衙”四字咬得极重,声震殿宇。

果然,当这四字入耳,燕平帝突然动了。

他抄起手边奏疏丢落阶下,目光依次扫过满殿言官:“朕命尔等彻查吏部考簿一案,半年之久,个个装聋作哑。近来倒是争相上疏,个个义正言辞,当真是不负你们这身官袍,不负这‘御史’之名。”

事涉徐寄春娶妻的奏疏不偏不倚,落到御史台诸官附近。

奏疏散落满地,却无人敢拾。

燕平帝:“尔等身为御史,不察百官之要务,终日纠察婚嫁琐事。再敢妄言,夺俸三月。”

天子发怒,满殿官员垂首屏息,尤以御史大夫的背影最为僵直。

他头颅深垂,似有千钧压颈,一张老脸涨得时青时黑。

徐寄春憋着笑,只宽袖下执笏的手止不住地抖动。

京山县令周灵宗死后,燕平帝亲笔御批,将原枝江县令调任补缺。

如今新官上任已逾一月,可年初那桩震动朝野的吏部考簿案,御史台至今仍悬而未决。

昨日刑部官署廊下闲谈,他听得一件小事。

据闻,圣心焦灼,这几日屡召御史大夫入宫催问。

御史台既然执意相逼,那他便为他们挑一桩真正的正经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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