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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打进皇宫之后,他们就彻底变成了被人赶着送死的家禽。
各世族的兵将本就不够勇猛,这一路上死得仿佛过年下饺子。
如今这两军交战你死我活的时刻,叶明诚居然在朝臣议事的延英殿碰到了各世族的官员……
他们怎么可能还没叛离朝廷,还选择同皇帝虚与委蛇?
朱鹮性情暴虐,从不知宽容为何物,世族军队都已经打到了皇城,这些世族的官员,他不弄死,不穿成人串挂到城墙上面祭旗,这实在不合常理。
还把人好好地留在宫里头,还让他们自如行走?
电光石火之间,叶明诚想通了一切关窍。
这是个局!
以天下为棋盘的,天大的局!
叶明诚眼中精光乍现,脑中思绪翻涌。
为什么?
为的是什么?!
在大明宫之中设下如此天罗地网,为了网的又是什么?
是他身边这个羽翼未丰、乳臭未干、烂泥扶不上墙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可能。
叶明诚眼皮剧烈抽搐,静静地立在黑夜之中,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很快意识到,那网中能够驱动各世族官员尽数配合、又足够分量之物——恐怕是他泽州叶氏横跨崇文的良田和族产!
叶明诚猛地抽了口气,死死盯着那群被宫人引着,越走越近的世族官员们。
顷刻之间下了决断。
他松开了一直抓着的朱枭,抬起长刀对着自己族中的精锐做了一个手势。
而后众人一声不吭,贴着房檐之下黑暗的两侧包抄上去!
而官员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知。
他们不仅闲庭信步,甚至还在闲聊。
“皇上不是已经在大明宫那边设好了局,怎么会让叛军冲到两宫的夹道里头?”
“毕竟好几万人呢,而且还有谢氏之人打头阵,就算要装的话,也得装得像点样子嘛……”
“管他呢,反正天快亮了,钟响声和号角声也缓下来了,估摸着战局已经结束了,要不然皇帝也不可能送咱们出宫啊。”
“这个时候出宫真的行吗?不会给我们安上什么罪名吧……”
最后是封子平忍不住出言道:“陛下倘若真的要动我等,直接杀了就是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反正世族谋逆造反的那些兵将,身上穿着的甲胄都印着自家的家徽呢。真要把这些世族的官员都杀死,谋逆造反就会成为定局。
何必还跟他们迂回曲折地周旋?
封子平说完之后,众人都不吭声了,纷纷恼怒。
从冬至大朝会那一天,世族们就已经成了他人砧板之上的鱼肉。
封子平的提醒,让众人恨不得把封子平的嘴给缝上。
正这时,黑暗之中突然冲出了一群浑身浴血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朝廷的官员到底不是毫无胆量之辈,短暂愣怔过后,爆发出的声音不是尖叫,而是怒斥!
“何方守卫,眼瞎了吗?!”
“看看清楚,我等可是当朝大员!”
“还不退下!”
……
他们都以为这些人,乃是十六卫之中的兵将,和叛军交战杀红了眼睛,敌我不分了。
不过片刻后,从黑暗之中又走出了一个人,他一手提着染血长刀,一手翻起了袖子擦了擦脸。
血葫芦一样现身人前,面目狰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而后说道:“诸位大人,怎么连自己人都不认识了?”
“这些是同你们一起谋逆造反、杀入皇宫的同盟啊。”
朝官被手持利刃的人给逼得步步后退,聚成一团,正对着“血葫芦”的一个人正是向来嚣张跋扈的金氏官员金鸿盛。
他一把抢过了侍从手上的宫灯,抬高一些往那个发出桀桀冷笑的血葫芦脸上一照。
看了片刻之后,皱眉说道:“你是何人!哪里来的丑八怪在这里大放厥词!装神弄鬼!”
正准备狠狠威吓这些暗地里胆敢背叛他叶氏联盟的官员,好让他们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叶明诚:“……”
他先前在朝堂之中好歹是工部尚书。
而且他才叛逃没多久,这些人……这些人竟然装不认识他,简直是故意羞辱他!
实则不是。
叶明诚此刻的形象堪称恶鬼在世,浑身的血污凝结成褐色,袖子根本擦不干净他的脸。
而且他经历了苦战,虽然一直都率人紧跟着承胤王,因此受到了不少保护。
但是他如今的形象,同身在朝中那光鲜亮丽、目下无尘的矜傲之姿,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诸位大人真的是好忘性啊!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我工部也没少给诸位大人行方便。”
“朱鹮行施暴政,诸位大人也都深受其苦,约定起誓联盟,共同讨伐暴君。”
“但是我等鏖战数日,舍命破城入宫,诸位大人不如好好地同我等解释解释,为何你们还能安然无恙、自如行走皇宫?!”
“是你们叛了联盟,对不对?!”
一番厉声质问,这回官员们终于认出了叶明诚。
一时间众人惊愕不已,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们就聚在身后的延英殿里头,看着舆图,把叶氏已经“五马分尸”了。
现如今“五马分尸”之人,好端端站在他们的面前,还率领族内的兵将他们给围住,用利刃相对,令他们命在旦夕。
这……这等风云突变,天地翻转的情境,完全不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而他们瞠目结舌的神情,似是愉悦到了叶明诚,叶明诚痛快地发出一声冷哼。
也并不想听官员们解释什么,调令族内的精锐先检查了一番身后的宫殿是否安全。
而后将他们都给重新逼回了延英殿之中。
“叶大人……你这是……”
退回殿内之后,有世族官员试图开口解释什么,但是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叶明诚走到了殿内的桌子旁边,用两根手指把桌子上面的泽州舆图给拎起来了。
那舆图之上,甚至还有各世族分割过叶氏之后,用笔做好的本族标记。
众位朝官:“……”
陛下怎么不让内侍把东西收起来呢!
“好啊。”
“好啊!”叶明诚说,“原来这个天罗地网真的是给我叶氏设的!”
“你们真是痴心妄想!”
“狗胆包天!”
“来人啊!给我将这群狗鼠之辈尽数捆了!”
众位官员一个个面色憋得五彩斑斓,但是如今被抓了现行了,再多说什么,也只是激怒叶明诚。
因此他们纷纷闭嘴,成了一大群气息只进不出的吹肚鱼。
又被自身官袍切割撕扯的布条捆死。
直挺挺地倒了一地,好似一群聚众准备下蒸锅的束蟹。
而齿冷心更冷,被气得眼睛翻白,后脑发麻的叶明诚,围着这些朝官转圈,一口一句“狗彘不如”“蛇鼠小人”,把一辈子知道的那些腌臜之言,尽数对着朝官们倾吐。
言语之间粗鄙不堪,频频跳脚。
伴随着时不时呸呸啐出的唾沫,恨不能当场就把这些胆敢合起伙来耍他,还妄图蚕食他叶氏的世族官员,给当场凌迟。
只不过叶明诚又很清楚,这些人不能杀。
如今叛军说不定已经败了,他叶氏此番倾尽全族之力,到如今除了殿中这二百余人的精锐之军,也不知道大军之中还能剩下多少。
想要东山再起,他必须带人回到泽州。
只要回到了泽州,谁也别想动他叶氏一根汗毛,分他叶氏的一垄地!
他得留着这些世族的官员做人质,或者威胁着他们的身家性命,趁乱跟着他们一起混出宫去……
而叶明诚自打见到了这些朝官就根本不理会朱枭了。
他擅作主张发动攻击,更是佐证了朱枭的猜测,这叶氏的家主对他根本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到如今眼看着大军被逼分散,叶氏不去集结人马,只顾着拘禁这些世族朝官,显然是准备弃他不顾了!
朱枭跟随在叶明诚身边转了半晌,连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叶明诚双眼血红,陷入了困兽一般的绝境之中,满心都是尽快跑回泽州。
于是朱枭忍无可忍地恼了。
“叶家主,到如今既然你有自己的恩怨要解决,那咱们便自这里分道扬镳吧!”
朱枭急着去太极殿找仙姑,完全没有耐心再继续耽搁在这里,听叶明诚满口粗言地骂人。
朱枭说着就朝着门口走,叶明诚终于注意到了他,恍然回神。
几步上前拉住了他,红着眼睛赔笑道:“承胤王莫急,刚才事出紧急,无暇请示王爷的决断便让人动了手,盖因这些朝臣,捏在我们手中,就是免死金牌啊!”
叶明诚并没有跟朱枭解释这一切都是世族和皇帝的阴谋,他始终看不起朱枭,觉得以朱枭的脑子也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情。
而且这“烂泥”的脑子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仙姑、仙姑、仙姑。
叶明诚索性抓住关键,对朱枭说:“他们还未背叛皇帝,他们先前还在和皇帝一起议事,他们一定知道仙姑在哪里!”
“待属下施加一番酷刑,让他们吐露仙姑的踪迹!”
事实上叶明诚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仙姑,但是他必须把朱枭给稳住。
这些朝臣撞到他的手里都是筹码,但是一旦兵败,他泽州叶氏要是想在朱鹮那个暴君的手中寻求一丝生机,能诏令四方景从、撼动帝位的朱氏皇族的血脉,才是最大的筹码。
果不其然,叶明诚一提起仙姑,朱枭就迈不动步了。
仙姑和他一起被关入麟德殿之前,确实先被关在太极殿,但是万一又被转移了呢,万一再次扑空呢?
再次扑空,偌大的皇宫,朱枭就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仙姑了。
若是能直接问出来最好!
叶明诚挽了挽袖子,提着始终未曾擦拭的长刀就朝着地上躺着的朝臣而去。
各家族内的家主暂时不能杀,但是旁支官员却能!
杀一个泄泄愤也好!
只不过叶明诚提着刀还没等到跟前,一个人便嘶吼着出声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仙姑在哪里!”
“她被皇上给带到两仪殿去了!”
“就在延英殿的隔壁,相距此处不足三百步!”
这个毫无气节,还没等刀刃架在脖子上面便已经出卖皇帝的人,又是金氏官员,户部郎中金鸿盛。
钱振猛地扭头瞪向金鸿盛,其他的官员也都一脸怒不可遏。
金鸿盛却梗着脖子,在地上虫子一样拱来拱去地:“怎么了,怎么了?诸位大人瞪我做什么!”
“我们都上当了!上皇帝的当了!”
“我就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太阴毒了!”
“谁不知道叛军打头的将领是她东州谢氏之人,谢氏铁骑闻名四境!什么艰难险阻过不去?真要突破两宫的夹道不过眨眼之间,结果呢?”
“结果她偏偏把泽州叶氏的人给放过来了,而且她还掐算着时间,在两宫夹道被突破之后,把我们从延英殿里面赶出去,让我们出宫。”
“这不就是让我们直接撞到叶氏的人的手里吗!”
金鸿盛青筋暴起,艰难地扭着头,环视身边官员:“你们清醒一点啊!虽然她致命的把柄在我等手中,但是倘若我等今日全部都死在叶氏手中,这天下还有谁人能阻止得了她?”
“这天下还有谁知帝王是女郎!”
金鸿盛一辈子很少有这么聪明的时候,但是他说的这些,朝官又如何不明白?
只不过如今他们落到了叶氏的手里,叶明诚把他们抓了现行,恨不得将他们削骨剔肉。
这个时候不该出卖皇帝的行踪,因为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指望着皇帝只是将他们当作诱饵,很快便会派兵来围剿叶氏残余。
如今被金鸿盛这么一出卖……皇帝身边根本就没跟着几个人,叶明诚要是过去把人给杀了……
真正的朱鹮被囚禁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而东州谢氏之女如果被叶氏给杀了……谢氏的强兵还在皇宫之中。
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大乱了。
这群世族的家主们,虽然因利而聚,因利而崩,为利益九死不悔,为家族的昌盛不惜双手染血,做尽龌龊之事。
可是他们也是这天下最顾及大局之人。
否则也不会束手被个女子威胁合作。
一旦真正的江山动荡、天下大乱,崇文这物阜民丰之国,必定会被四邻虎狼伺机撕咬蚕食。
到时候山河破碎,战火纷飞,连百姓和家国都没有了,又哪里来的家族恒昌呢?
但是金鸿盛的话已经出口,无可挽回。
世族们的许多官员面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提刀的叶明诚脚步一顿,疑惑地问道:“什么帝王是女郎?”
朱枭脑子里只能听到仙姑,上前一步道:“此话当真?你可看到了仙姑?!”
金鸿盛浑然不知自己一句话,或许会倾覆整个国家。
他贪生怕死,还在回应:“当真,当真,当真!”
“我看到了,穿白纱裙嘛,被糟践得挺狼狈,裙子脏得不像样,简直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好像还哑巴了,被人拖着,只会啊啊啊叫,不会说话……”
朱枭闻言脑中嗡然作响,登时转身就要去两仪殿,但是他根本不知道两仪殿在哪个方位。
他侧头问叶明诚:“叶大人,两仪殿在哪个方向?”
叶明诚又朝着那个金鸿盛迈了一步,似乎是想问问他说的“女郎”是什么意思。
但是被朱枭一叫,他眼珠一转,立刻道:“我知道。”
“但是倘若两仪殿之中有埋伏,贸然前去不仅救不下仙姑,还会被擒获。”
“王爷稍等。”
叶明诚快速走到那个金鸿盛的旁边,提起刀一下子就刺在他大腿之上。
这一下力气用得极大,积蓄了半天的怒气全部在这一刀之中宣泄而出。
金鸿盛的大腿直接被叶明诚给捅了个对穿,登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啊啊——”金鸿盛发出惨叫。
叶明诚却再次提起了刀,嘴边的两撇被血染过的小胡子格外挺翘,自下而上这个视角竟让他有种关公怒目的威仪。
他道:“说!皇帝在两仪殿之中可有埋伏?!”
金鸿盛惨叫如猪,双手被缚又没有办法去捂住被刺穿的腿。
但刀锋之下也不敢不回话,立刻道:“没有埋伏!没有……”
“皇帝身边只带着几个内侍还有那个仙姑……”
“太极宫里面的千牛卫都被调去截杀突破两宫夹道的叛军了!”
“啊啊……”金鸿盛疼得顷刻之间涕泗横流。
叶明诚量他不敢说谎,心中大定。
心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倘若他今天晚上抓住皇帝,身边还有能够替换皇帝的朱氏皇族血脉,世族的官员又全部都被捏在手中,他还愁无法力挫群雄,手掌天下,站到权势巅峰吗?
叶明诚兴奋地抖了抖嘴角,双眼灿若星辰,开始点人。
把最勇猛的一些都带着,留下一小部分人持刀看管这些被捆住只能在地上翻滚的官员。
对着朱枭说:“王爷,随下官来,下官带你去两仪殿!”
而朱枭视线扫视一圈,从一个叶氏士兵手中夺下了一把长刀。
跟在叶明诚的身侧,大步迈出延英殿,直奔两仪殿——
此时此刻,两仪殿之中,谢水杉端坐御座,手中百无聊赖地拎着一根绳子在手指上缠绕。
已经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