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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舌头断了一半, 血还没有止住,便强行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让江逸给他备腰舆。
又撑着手臂试图起身, 可他被安神香薰了太久,浑身绵软, 这个时间苏醒过来已经是奇迹,根本不可能自行撑起手臂。
江逸赶忙来扶:“陛下不可妄动, 无论陛下要去哪里, 陛下都需先处理口舌的伤势。”
“陛下也不要强行说话!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危啊!”
可朱鹮根本顾不上这个了。
他眼神凌厉地瞪着江逸,喉咙之中发出凶狠含糊的呵斥。
看到了江逸身后的玄影卫, 眼睛骤然迸发出光亮, 抬手召唤玄影卫过来。
殷开带着人跪在床边听令,朱鹮现在没有办法靠自己说出完整的命令, 急切看向江逸。
江逸毫不迟疑替朱鹮肃声下令:“玄影卫听令,速速去延英殿保护谢姑娘,不得让谢姑娘有半点闪失!”
玄影卫领命而去。
这时候内侍也带着医官们赶过来了。
朱鹮却疯了一样,说什么都不肯治疗耽误时间, 竟是自己要朝着地上爬。
光是玄影卫去还不行,除了他没有人能拦得住谢水杉。
但是朱鹮一动, 口腔之中就往外涌血。
江逸赶紧按住了朱鹮,对着内侍吼道:“还不快备腰舆!”
“陛下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备腰舆,马上就去延英殿!”
至于伤口……只能让医官跟着,在腰舆上面处理了。
朱鹮总算是不乱动了, 但是他趴在床边,正好看到了先前被江逸摊开的那个小包袱。
除了绿瓶子之外,小包袱里还有很多东西。
侍婢兵荒马乱地伺候着朱鹮穿衣的时候, 朱鹮自己拿起了东西看。
第一个拿起的是一张写好的敕旨,还没有盖君王大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御极天下。赖宗庙之灵,四海乂安……今废景清之号,定国号为隆盛,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飞速看完,又拿起另一卷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者体天立极,以镇四海。朕旧名鹮,于礼未协,今遵典礼,改名为鹤,以彰圣德,以固丕基。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通过谢水杉先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已经明白就算囚禁朱枭也改变不了他必死的命运,谢水杉才会如此孤注一掷,妄图代他去死。
现在恐是怕他依旧受所谓的世界意识影响,谢水杉索性给他把国号和名字都改了。
朱鹮被抬着上了腰舆,手中还紧紧攥着敕旨。
她为他更名为……鹤。
鹤乃仙禽,祥瑞高洁,福泽长久,可是朱鹮一生颠沛,狼藉求生,又如何配得上如此福寿绵长之名?
小包袱里头还有君王大印,以及谢水杉留给他的一封信。
朱鹮眼前已经模糊,几度看不清字迹。
但是他在急速颠簸的腰舆之上,勉力睁大眼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看清楚。
朱鹮展开信纸,其上的字句非常简明扼要。
“此二道圣旨,待万事尘埃落定,方可用玺。此药,待天下大定,方可饮服。慎之戒之,勿忘!若违此时序,则一切功业,尽皆付诸东流!”
朱鹮瞪着眼睛在纸张上寻找,却再未找到任何警示之外的其他言语。
谢水杉何其潇洒干脆?
替他从容赴死,竟是连这诀别之信,都不肯多言一句。
朱鹮肝肠寸断,恨不能真的像能够凌驾在青云之上的仙鹤,转瞬之间到达她的面前。
好好地质问她一番,她怎能如此狠心决绝。
他确实希望能活得长长久久,可是朱鹮要的长久,是与心爱之人日夜相伴的长久。
早已不是孤绝一人凌驾众生,做一个无依无伴的孤家寡人。
朱鹮张着嘴,任由医官把用麻布包裹着棉絮和草木灰的布巾塞入口中,为他压迫止血。
只顾着反复看那张纸,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似乎已经忘却疼痛。
但是待到腰舆疾奔到了一处转角,却惊闻前方杀声呼号直冲云霄,刀兵锵锵震人耳膜。
“是叛军!叛军这么快便冲破了两宫夹道?!”
“通往延英殿的路被交战兵将堵住了!”
江逸说:“这么多人……刀剑无眼,我们冲不过去的。”
更何况如今大部分玄影卫都被调走,虽然殷开留下了几个玄影卫贴身保护朱鹮,他们也带了一些千牛卫护送,但这不足百人,如何能在两军交战之中护住陛下?
更何况陛下的状况,经不住半点颠簸了。
“快调转腰舆!绕路,绕路!”
他们只能绕路。
朱鹮五内如焚,眼中血红如藤蔓攀爬。
叛军已经到这边来了,说明那大明宫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
可是按照朱鹮和谢水杉的计划,朱枭不该到太极宫这边,应当被斩断双足,直接幽禁在大明宫的麟德殿中。
谢水杉私自更改了计划!
朱鹮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尽是怆痛和裂痕。
是了。
谢水杉都能用麻沸散做出来的糕点把他给放倒,独断专行要替他去死。
她当然会更改两人商议好的计划。
而且更改计划对她来说太过简单,叛军的队伍是由东州谢氏的五万兵马带领,这五万人就是谢水杉用家书要来的。
这群人唯她马首是瞻,对她来说,自然是如臂使指。
“我知道太极殿后面有一条小道,是宫人们平素会私下穿行宫殿的隐秘之路,虽然曲折狭窄,却可以直通太极宫后面。”
江逸急急一甩拂尘指向一个方向:“随我来!”
太着急,太慌乱,他连对着朱鹮和对着下属的自称都忘了用,直接以“我”自称。
腰舆转入了小道,隐匿入宫墙的黑暗,而那边两宫夹道之中,越来越多的叛军从中厮杀而出——
朱枭手下的军队先是破了承天门,与其中倒戈向他们的监门卫汇合在一处,而后直奔大明宫的丹凤门。
朱鹮的千牛卫乃是朱枭的军队这些天碰到的最棘手的对手,丹凤门内倒戈向他们的人,才刚刚打开门就被千牛卫给杀了。
守丹凤门的千牛卫还在城楼上面向下泼石脂水,烧起了一道火墙,承胤王的军队冲上来的越多,被点燃的就越多。
而这皇宫之内的交战,同外城完全不同。
外城宽阔,叛军们配备的长枪无往不利。
但宫道狭窄,长枪伸展不开,他们在门洞内近身相搏,甲胄碰撞,身着金甲的千牛卫映着赤金的火光,手中的刀却发出截然不同的银光。
金银两光交错之间,便会有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血水铺满砖石地面,染红玉阶,令其上极其湿滑,稍微不慎便会倒下。
倒下之后,金银交错的光亮便会当头斩下,很难再爬起。
好在他们的人数足够多,冲破了丹凤门之后便进入含元殿。
含元殿其他的通道全部都被堵上了,只剩下龙尾道长长的斜坡台阶,盘旋而上。
翔鸾阁和栖凤阁如同栖落在地的巨鹰张开的两翅,左右骁卫和左右武卫居高临下,手持利刃,恍若天降神兵。
龙尾道的台阶又陡又窄,翔鸾阁和栖凤阁地理优势极佳,扔下来的滚石和燃烧的石脂水,将他们的队伍切割成好几段,分段绞杀。
有任何的漏网之鱼,再以连弩补杀,道上的尸体层层堆叠,最后虽然冲破了含元殿,但他们是踩着自己同伴的尸骨爬过来的。
而截杀他们的守卫,见势不妙,绝不死战,很快便自四面八方撤离。
含元殿破后,他们的队伍向北,到了宣政门,这里的守卫是朱鹮的羽林军,白马轻骑,身披轻甲,刀法格外凌厉。
这里的门洞更为狭窄,最窄之处只能容纳三个人并行,这里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死战。
两侧高墙之上弓箭手密密麻麻,个个百步穿杨,射艺精绝,箭矢射出,刁钻地扎进人的眼眶、心口、咽喉等命门之处。
俱是一箭当场毙命。
地上的尸体堆累成山,盾甲兵开路,他们又一次踩着同伴的尸首冲锋。
宣政门再往北是紫宸门,依旧是长兵器无法挥开的窄道,这皇宫建造之时便是为了防止叛乱刺杀,因此能够大批量过人的通道都很狭窄。
众人正面对战,只能用短刀匕首,没有短刀匕首的甚至上拳头。
紫宸门之后又是紫宸殿,众人从紫宸殿冲出来的时候,又经过几道宫廊。
侧门和偏院之中也冲出了许多的殿中省守卫,猝不及防地持着短刀和木棍与他们展开对抗。
朱枭被众人护送夹带在中间,手持着一把长剑,其上也是鲜血遍布。
他这一路上,并没有杀几个人,但是有无数保护他的人前赴后继地为他挡刀挡箭,死在他的面前,他的脚下。
朱枭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血腥与冲击,此时此刻,连呼吸之间尽是腥咸之气,浑身上下泥泞浴血,好似血池之中才刚捞出来的人魔。
他浑身小幅度地震颤,真正领略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人命的轻贱。
民间有那么一句话,叫作自古君王的宝座都是用白骨堆叠而成。
朱枭从前只觉得这不过是夸张之言,因为就连像朱鹮这样的暴君,也不会随意杀戮百姓,顶多杀几个朝臣震慑天下。
但是今夜,朱枭彻彻底底明白了何为白骨铺路。
他甚至心生退意,他何必要做什么皇帝?
这么多为他而死的兵将,这么多条人命背在他的背上、踩在他的脚下。
他要为这个江山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偿还一二呢?
但是他每每心生退意之时,便会想起仙姑。
对。
他是来救仙姑的。
等到救到仙姑,他会好好地劝说仙姑,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去一个山野深林也好,无人问津的边疆城镇也罢。
他们可以隐姓埋名,过一世清静和安逸的日子。
他不是什么承天受命之人,也没有能力开太平盛世,再执着下去,他不知道还会害得多少无辜之人为他而死。
等到朱枭终于被人拎着冲到了麟德殿外时,朱枭心中甚至有种无法言说的解脱之感。
救了仙姑就走!
麟德殿之中的守卫是朱鹮手底下最精锐的神策军,个个身着重甲,都是死士,手中的陌刀挥出,一刀可连斩数人。
这一战是真正的头颅遍地滚,四肢满天飞,肝肠碎成泥,满地无全尸。
朱枭被人护持在人群之中,没忍住吐了两次。
待到他们用人墙一样的填充之法前赴后继,终于耗死了守殿的神策军。
朱枭甩开扶着他的人,跌跌撞撞冲入了麟德殿之中。
冲到他先前和仙姑落脚的那间房。
却根本没有看到仙姑的踪迹!
整个麟德殿被朱枭翻遍了,是空的!除了神策军,一个宫人都没有!
朱枭手下的军队也在整队的时候惊讶道:“先前为咱们开门的那些监门卫的兵将,为什么一个都没有了?”
“总不至于全部都死了?”
谢千嶂用手肘之内那一块干净的衣服,曲肘擦着刀身,俊挺的眉目之上汗血交混,嗤道:“他们死个屁,他们刚才一直躲在后头,是趁乱跑了!”
众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上当了!
他们上当了!
这大明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引他们进来绞杀!
快速清点了兵将,他们在破城入宫时死了数千人,在大明宫的道道关卡之中,死了近两万人。
还有一些重伤的、埋在尸堆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带走和救援。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延得越久,局势对他们越是不利。
朱枭那浑身发冷的惊惧、心生退意的软弱、浑身凝固成血壳的恶心,在遍寻不到仙姑之,尽数都化为了被人戏耍的滔天怒火!
他难得地生出了那么几分血性。
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对着众将喊道:“众将随本王来,本王知道暴君在哪里!”
于是这一次,没有人扶着的朱枭用一腔怒火烧着,阵前开路,直接带人冲向了两宫夹道。
他从前被那个朱鹮的傀儡抓住后,走过这里,也知道从这里冲杀出去后,从哪条路能够直奔他曾经被关押过的太极殿。
仙姑一定会在那里!
朱鹮和那个傀儡肯定也在那里!
朱枭攥着刀的手酸楚震颤,他不退了,不走了,这个皇位,这个天下,他要定了!
只有真正成为那万人之上的人,才不会被人当成猪狗一般戏耍宰杀!
夹道厮杀因为朱枭这个阵前“王旗”,士气大涨,竟是勇猛无比,迅速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一鼓作气便冲杀出了夹道。
可冲出去之后,众人发现,这竟然又是一个陷阱。
上一次朱枭是被人夜里拖行,虽然记得大致的方向和路线,却并没有仔细看过这周遭。
一脚踏入陷阱才发现,此处竟又是一处狭窄夹道。
且窄道另一头,又是早早就埋伏好了的数千甲刃雪亮、身背角弓的千牛卫!
于是甫一出去,众人又开始了激烈的正面交锋。
窄道四面相通,在熟知地形的千牛卫的猛攻之下,刚刚杀出两宫夹道的叛军被原地解体,逼入了不同的岔路,彻底分散!
而这时候,还没有从身后夹道赶过来的那些士兵,在后方也猝不及防地遭遇了袭击。
先前在各宫各门碰到的那些并不恋战、败阵就撤的大明宫守卫,如今集结在一起,从后方对叛军发起了强攻。
叛军以两宫夹道为界,彻底被斩成了数段!
朱枭被人护着,冲出窄道,仓皇间随意择了个方向,逃窜而去。
过了窄道,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太极宫内。
太极宫乃是旧皇宫,建造恢宏,砖石厚重古朴,却到底有些年久失修。
黑夜之中,太极宫沧桑沉默地矗立,宫门大开着,后面的一切都晦暗难辨。
像一头无力狩猎,隐匿在暗处大张着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老兽。
也像一个放置好了诱饵的瓮,只等着龟鳖走投无路自行钻入。
朱枭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他带着身边随着他一起冲出了窄道的叶氏兵将,谨慎无比又无从选择地绕过黑夜之中的重重院落殿宇。
朱枭疾步而行,看向身侧拉着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叶氏家主叶明诚,这一刻心中没有对他全程护持在自己身边的感激。
满脑子尽是不合时宜的疑惑——为什么率先跑过两宫夹道的人不是负责冲锋的谢氏猛将们?
方才明明是谢氏的人冲在前头,怎么受到袭击率先跑出来的人会是叶氏的兵将?
而且他们大军自入皇宫以来,便似被围追堵截、戏耍撩拨得乱撞的猎物,死去的各族兵将尸山座座。
而始终紧跟在朱枭身侧的叶氏兵将,尤其是叶氏主家的精锐,却大部分都只是轻伤。
是因为要保护他所以寸步不离,还是蓄意贴在他身侧,借他威势自保?
朱枭就算再蠢笨,此刻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只不过他又没有聪明到能够怀疑这一切是谢氏蓄意为之的地步,他只是在质疑拉着他又转入了一个空旷庭院后、东张西望的叶氏家主叶明诚。
而就在他们蓄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才迈入这庭院时,他们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众人第一反应是惊慌,握紧手中的武器,微屈双膝,身体前倾,那是随时准备交战,蓄势待发的姿势。
但是很快,他们便借着这群人身边的侍从提着的宫灯,看出了这些身着各色官袍的人,乃是……当朝大臣!
叶明诚在黑暗之中眯起双眼,迅速扫视过这些曾经的同僚。
又借着宫灯,看了看这些同僚出来的宫殿。
他神色一怔,这一夜真是被追杀围堵得晕头转向了,竟然没发现,东绕西绕,他们竟是绕到了延英殿来!
这里他也来过数次,每一次被暴君朱鹮给留在这里议事,都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叶明诚本身沉浮宦海多年,嗅觉极其敏锐,堪称老狐狸。
此番他叛逃朝廷,带领叶氏集结六大世族,挥兵皇都,虽然各世族都参与其中,但是自从破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
就算有谢氏的猛将做前锋,皇城也不该这么轻易被攻破。
倘若说破了皇城的时候,是世族安插在南衙禁卫军之中的人起到了作用,和他们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