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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式样普通、没有任何纹饰、刀刃完全没入胸口、只留下乌木柄在外的匕首。
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了胸前的僧衣和敷着的药泥,在干草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慧觉的眼睛,是闭着的。面容甚至称得上平和,仿佛只是在熟睡中,被人在心口刺入了一刀。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窑洞。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震惊、难以置信、骇然、茫然……
“方……方丈……”慧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慧净依旧指着那匕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突然两眼一翻,向后仰倒,竟是晕厥过去。
“这……这是……”云澜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但因为伤势和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死死盯着那匕首,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清虚子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腹部伤口剧痛而失败,只能用手撑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镜辞的手已经握紧了照影剑,目光如电,扫视洞内每一个人。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苏纸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慧觉尸体旁,蹲下身,灰暗的眸子仔细观察着匕首插入的角度、深度,以及周围血迹的分布。她的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
北辰璇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眼中充满了恐惧。
其他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方丈被杀了?!”
“谁干的?!什么时候?!”
“匕首……是普通的匕首……”
“我们中……有内鬼?!”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拉开与旁人的距离,眼神充满了猜忌和警惕。昨夜还能相互搀扶、共度患难的同伴,此刻在彼此眼中都成了可能的凶手。
“安静!”云澜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惊怒,低喝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威严,暂时压住了骚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东野圭吾式的思维开始运转——现场、时机、动机、手段。他走到慧觉尸体旁,与苏纸衣交换了一个眼神。苏纸衣微微摇头,示意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痕迹——除了那把匕首。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擅动!”云澜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内每一个人,“慧明师弟,扶起慧净,弄醒他。”
慧明如梦初醒,连忙扶起昏迷的慧净,掐他人中,渡入一丝微薄内力。慧净悠悠转醒,一看到慧觉胸口的匕首,又差点晕过去,被慧明死死按住。
“说,你看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现的?”云澜盯着慧净,声音不容置疑。
慧净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我醒来,就看到……就看到方丈胸口……有刀……我……我……”他显然惊吓过度,神智不清。
云澜不再逼问他,转向慧明:“慧明师弟,你醒来时,可曾察觉异样?方丈……何时遇害的?”
慧明脸色惨白,努力回忆:“我……我昨夜诵经后睡去,之前方丈气息虽然微弱,但平稳……方才醒来,本想探方丈鼻息,就……”他看了一眼昏厥又醒的慧净,“慧净师弟就尖叫起来。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
云澜心一沉。以慧明慧净的修为,即便重伤疲惫,若有人靠近慧觉并刺杀,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凶手武功极高,或者用了特殊手段,或者……就是他们自己?
这个念头让云澜脊背发寒。他看向那两个年轻僧人,他们脸上的震惊和悲痛不似作伪,但……人心隔肚皮。
“匕首。”清虚子虚弱的声音响起,“看看匕首……可有线索?”
苏纸衣已经戴上了一副极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匕首的柄。她没有立刻拔出,而是先仔细观察柄部。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甚至连使用磨损的痕迹都很轻微,像是新打造的,或者很少使用。木质柄上,沾染了一些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
她轻轻转动匕首,感受刺入的深度和角度。然后,极其缓慢、平稳地将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完全抽出时,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刀刃寒光闪闪,同样没有任何特征,是最常见的精铁匕首,街边铁匠铺几个铜板就能买到一把。
“普通匕首,随处可得。”苏纸衣将匕首放在一片干净的叶片上,声音平淡,“刺入角度垂直,力道均匀,直入心脏。一击毙命。死者……没有挣扎痕迹。”
没有挣扎。
这意味着,要么慧觉在遇刺时处于深度昏迷或沉睡,毫无知觉;要么凶手动作极快,让他来不及反应;要么……是他认识且毫无防备的人。
“昨夜,谁离方丈最近?”镜辞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慧明、慧净,以及……她自己所在的方向。她离得不算近,但也有三丈左右。而慧明慧净,就在慧觉身侧。
“是我和慧净师弟。”慧明涩声道,“我们……我们守着方丈。”
“也就是说,如果外人要靠近方丈行刺,必须先经过你们?”镜辞追问。
“是……但……”慧明额头冒汗,“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察觉……”
“也许不是‘外人’呢?”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一位陨星阁,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他死死盯着慧明和慧净,“两位师父,昨夜睡得可好?”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洞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你什么意思?!”慧明猛地抬头,眼中泛起血丝,“你是说我们杀害了方丈?!那是我们的方丈!授业恩师!我们岂会……”
“情绪激动不能证明清白。”弟子冷冷道,“越是亲近,有时越有动机。比如……方丈重伤垂死,少林群龙无首,若有人想趁机……或者,方丈掌握了某些人的秘密?”
“你胡说八道!”慧明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起身,却被云澜按住。
“无凭无据,不可妄加揣测。”云澜沉声道,但眼中同样有着审视。作为领导者,他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不过……昨夜情况特殊,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云某自己。”他坦然道,“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苏姑娘,可能看出死亡时间?”
苏纸衣再次蹲下身,检查慧觉的尸僵和尸斑情况。“尸体尚未完全僵硬,尸斑初现,按压可褪色。死亡时间……应在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之间。也就是后半夜,丑时到寅时左右。”
后半夜,正是所有人最疲惫、睡得最沉的时候。
“那时,谁醒着?或者,谁有可能离开自己的位置?”云澜环视众人。
无人应答。后半夜,连守夜的云澜自己都支撑不住小憩了片刻。重伤疲惫之下,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直清醒?
“可以查一下,谁身上有血迹,或者谁有利器。”北辰璇小声道。
众人下意识地检查自身和随身物品。结果令人失望——在场几乎人人带伤,衣襟染血,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旧伤血迹,哪些可能是行凶沾染。至于利器,武者谁没有几件兵器暗器?但像地上那种普通匕首,却很少有人会随身携带——太低级了。
“匕首的来源是个线索。”清虚子沉吟,“这种匕首虽普通,但并非随处可见。我们逃入此地仓促,身上应无此类杂物。除非……有人事先准备,或者,是从这窑洞区原本的废弃物品中找到的。”
云澜眼睛一亮:“搜查!搜查所有窑洞和附近区域,看有无类似匕首,或其他可疑物品!”
众弟子开始行动,尽管身体带伤,但在这种诡异恐怖的氛围下,搜查的意愿格外强烈。他们将主洞和相连的几个小窑洞翻了个底朝天,连岩缝和角落的灰尘都不放过。
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第二把类似的匕首,没有血迹斑斑的衣物,没有可疑的脚印或痕迹——昨夜众人进出,脚印早已杂乱不堪。
唯一的线索,似乎只剩下那把插在慧觉胸口的匕首,以及两个离得最近的嫌疑人——慧明和慧净。
压力,无形地集中到了两个年轻僧人身上。
慧净已经崩溃,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停念佛。慧明则脸色铁青,咬牙承受着众人怀疑的目光。
“我……我以佛祖起誓,绝未伤害方丈分毫!”慧明嘶声道,“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誓言沉重,但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苍白。
“或许……不是人?”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是七巧门的一个年轻女弟子,她脸色惨白,指着依旧昏迷、但胸口紫金晶体微微搏动的谢流云,“是……是那个怪物!他……他昨晚是不是动了?我好像……好像看到有紫雾……”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谢流云身上。
镜辞几乎是本能地横移一步,挡在了谢流云与众人之间,照影剑半出鞘,寒光凛冽:“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
“镜辞司主。”一位丐帮弟子缓缓道,“众所周知,谢宗主……或者说,现在这个‘东西’,与那妖女阿依娜关系匪浅,体内妖力诡异。昨夜所有人都重伤沉睡,唯独他……状态不明。若说谁有能力无声无息杀人,他的嫌疑,恐怕不比两位少林师父小吧?甚至更大。”
“况且,”另一个天机阁弟子接口,声音带着恐惧,“昨夜靠近方丈位置的,除了慧明慧净师父,就数镜辞司主您离得最近了。您……一直守着这个怪物。若说您完全没察觉什么,或者……有什么其他想法,恐怕也难以服众。”
这话更加诛心,直接将镜辞也拖入了嫌疑漩涡。
镜辞面具下的脸色想必极其难看。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却冷得掉冰碴:“我若要杀人,何须用匕首?又何须杀慧觉大师?”
“动机可以有很多。”弟子步步紧逼,“比如,灭口?慧觉大师或许知道了谢宗主的一些秘密?或者,嫁祸?杀死德高望重的方丈,引发混乱,方便您带着这个怪物脱身?甚至……您是否已经被这怪物控制,身不由己?”
最后这个猜测,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镜辞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镜辞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她与谢流云的复杂关系,她对谢流云的“守护”,在旁人眼中确实诡异。更何况,谢流云此刻的模样,任谁都会将他与“邪恶”“危险”划上等号。
洞内的猜忌链,从慧明慧净,延伸到了镜辞和谢流云。信任的基石正在崩解。
“够了!”云澜再次低喝,头痛欲裂。局势正在失控。“没有确凿证据前,任何人都不得妄下结论!苏姑娘,可能用你的‘万籁之瞳’探查昨夜残留的气息或痕迹?”
苏纸衣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此地气息过于杂乱,血气、妖气、药气、众人内力残留……交织混淆。且时间过去几个时辰,微弱痕迹早已消散。我只能判断,匕首刺入时,没有剧烈能量波动,是纯粹的物理刺杀。”
纯粹的物理刺杀,意味着凶手可能修为不高,或者故意隐藏了武功特征。
线索似乎断了。
压抑的沉默再次降临。每个人看旁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疏离。原本就脆弱的临时联盟,因为慧觉之死,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或许……”清虚子忽然缓缓道,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们陷入了思维误区。凶手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杀死慧觉大师。”
众人看向他。
“杀死慧觉大师,对谁最有利?”清虚子目光深邃,“血莲教已灭,妖女遁逃。慧觉大师一死,中原武林失去精神领袖,七派联盟可能分崩离析。这难道不是那个妖女阿依娜最想看到的吗?”
“道长的意思是……妖女去而复返,潜入行凶?”云澜皱眉,“但仙尊禁制……”
“仙尊禁制防的是妖邪入侵。”清虚子道,“但若是人类呢?若是被控制的人类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后半夜才到来的各派弟子。“我们这些人中,谁能保证,没有人在混战中,已经被那妖女种下某种控制手段而不自知?”
这个猜测,比内鬼更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凶手不是出于本意,而是被操控……那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凶手,或者下一个受害者。
恐慌,更深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一个弟子颤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