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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窑洞区,寂静得只剩下山风掠过岩隙的呜咽和远处夜枭断续的啼叫。
淡金色的“金刚禁制”如一层无形的琉璃罩,将主洞及相连的几个窑洞笼罩其中,在月华下偶尔泛起极微弱的涟漪。岳锋离开已近三个时辰,洞内众人各自占据一角,或坐或卧,气息沉浮不定。
镜辞依旧守在谢流云身旁三尺处,背靠岩壁,双目微阖,却并未真正入眠。面具下的耳朵捕捉着洞内每一丝声响——石田龙粗重带血沫的呼吸,北辰璇尝试运功时细微的抽气声,清虚子绵长却虚浮的吐纳,以及……谢流云胸口那紫金晶体缓慢而诡异的搏动声。
那声音像一颗扭曲的心脏,每一下搏动都牵动着她紧绷的神经。仇恨如冰锥,一次次刺向她残存的理智。杀了他,现在,趁他昏迷,趁那仙尊不在。这个念头反复涌现,又被强行压下。岳锋的警告、云澜的劝说、以及那怪物恢复一丝清明时眼中的复杂……种种情绪交织,让她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云澜盘坐在主洞靠洞口位置,既能看到洞内情形,也能留意洞外动静。他内伤不轻,五脏六腑如同被搅碎后勉强拼合,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钝痛。但他不能完全入定,作为在场相对“完整”的领袖之一,他必须保持警觉。月光从洞口斜射而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分界。他目光扫过洞内众人:慧觉在最深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清虚子闭目调息,眉头紧锁;石田龙仰躺,胸膛起伏艰难;北辰璇脸色惨白,显然星力反噬的痛苦远超预期;苏纸衣尚未归来;镜辞与谢流云那边,则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张力。
这小小的窑洞,像极了暴风雨前压抑的囚笼。
忽然,洞外禁制传来极轻微的波动,不是被触动,更像是有人穿透——那波动的方式云澜记得,是苏纸衣离开时特有的、近乎消融的渗透方式。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口,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苏纸衣回来了。她手中提着一个用宽大叶片临时捆扎的包裹,叶片间渗出草药的清苦气息。她身上那件本就灰暗的衣衫,此刻沾了不少夜露与泥土,更添几分憔悴。
她将草药包裹放在云澜面前,轻轻打开。月光下,叶片上躺着十几种植物:有的叶片肥厚带锯齿,有的根茎呈暗红色,有的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都是云澜之前口述的、南疆常见的疗伤草药。
“涧边、岩缝、背阴处。”苏纸衣声音低微,言简意赅,“足够数日之用。”
云澜仔细辨认,点头:“有劳苏姑娘。种类齐全,品相尚可。”他抬头看向苏纸衣,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比离开时更加不稳,面纱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你伤势……”
“无妨。”苏纸衣打断他,转身走向自己之前栖身的角落阴影,盘膝坐下,似乎立刻进入了调息状态,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姿态。
云澜不再多问,他知道苏纸衣这类人,不愿示弱是天性。他开始整理草药,凭借记忆,将其中几味需要捣碎外敷的挑选出来,又捡出几味可以简单煎煮或嚼服内用的。没有药臼,他只得寻来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将草药置于其间,以内力缓缓碾压、研磨。这个过程牵动内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动作稳定,一丝不苟。
草药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混合气味,略微冲淡了洞内浓重的血腥与焦土味。
清虚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云澜的动作,虚弱道:“云施主,让贫道来吧……”
“道长安心调息。”云澜摇头,“你腹间伤口最忌用力。这些粗活,云某尚可应付。”
他将捣好的药泥分成数份,先走向石田龙。这位东瀛刀客依旧昏迷,但脸色紫黑,显然体内瘀血与妖力侵蚀严重。云澜撕开他胸前破烂的衣衫,露出数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黑气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泥敷上,又以内力缓缓催发药性,引导药力渗入。石田龙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痉挛了一下,脸色似乎略微好转了一丝。
接着是北辰璇。他伤在内腑与经脉,星力反噬导致穴道破损,需要内服的药物。云澜将几味具有宁神、修复经脉效果的草药嫩叶摘下,简单擦拭后递给她:“嚼服,咽下汁液即可。”
北辰璇接过,没有多说,默默放入口中咀嚼。草药极苦,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吞咽时喉结滚动,显出卖力。
轮到清虚子时,云澜检查了他腹部被妖魔利爪撕开的伤口。伤口已经止血,但皮肉翻卷,边缘隐隐有灰黑色的气息缭绕,那是残留的妖毒。云澜仔细清理伤口,敷上专门解毒化瘀的药泥。清虚子咬牙忍着痛,额上青筋跳动。
最后是慧觉。老僧静静躺在干草堆上,面容枯槁,金红色的袈裟破损不堪,胸口那个被阿依娜穿透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仿佛生命力正从那个洞口不断流逝。云澜轻轻揭开衣物,看到伤口周围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暗淡、消散——那是佛元溃散的迹象。他心情沉重,将最具生肌续命功效的药泥敷上,又以内力尝试渡入一丝温和真气,引导药力。但慧觉的身体如同干涸的沙漠,几乎吸收不了任何外力,云澜的内力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他只能叹息着收回手。
做完这些,云澜自己也几乎虚脱。他回到原位,服下几片草药,闭目调息。
洞内重归寂静。
时间在压抑中缓缓流逝。月上中天,又逐渐西斜。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脚步杂乱、虚浮、带着受伤者特有的拖沓,正从山下方向,朝着窑洞区靠近。
洞内所有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镜辞的手瞬间按上剑柄。苏纸衣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模糊了一瞬。云澜和清虚子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北辰璇停止了调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咳嗽、痛苦的呻吟,以及兵器拖地的声音。
“是……是我们的人?”北辰璇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云澜缓缓起身,走到洞口,透过淡金色的禁制向外望去。
月光下,约莫二三十道身影,正相互搀扶着,踉跄地爬上这片窑洞所在的缓坡。他们衣着各异,破损严重,沾满血污,但依稀能辨认出少林僧袍的明黄、丐帮的百衲、听潮阁的灰蓝、陨星阁的星纹、云阙宗的道袍、无影驿的饰品残片……正是白日里随他们一同攻入盆地、后来在混战中失散的各派残余弟子!
只是人数,比最初进入盆地的几百精英,少了太多太多。眼前这二三十人,几乎个个带伤,有的断臂,有的跛足,有的被同伴背着,气息奄奄。他们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疲惫,以及看到窑洞和洞口隐约金光时的茫然与期盼。
为首的是两名年轻僧人,一高一矮,身着破烂的少林僧衣,脸上满是血污与尘灰。高个僧人手拄一根断裂的禅杖,矮个僧人搀扶着一个胸口染血的丐帮弟子。他们身后,跟着七帮派的弟子。
“禁制……”高个僧人声音嘶哑,看着洞口那无形的屏障,“是仙尊留下的吗?”
云澜认出了这两人——高个的是少林“慧”字辈弟子慧明,矮个的是慧净,都是少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是白日里随慧觉冲阵的僧兵领队。他们能活下来,并收拢这些残兵,实属不易。
云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确是岳仙尊所布禁制。诸位稍候。”他回忆岳锋布阵时的手法,尝试以自身内力轻轻触动禁制边缘的几个节点。淡金色的光罩泛起涟漪,在洞口位置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快进来!”云澜招手。
外面的弟子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鱼贯而入。小小的主洞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血腥味、汗味、草药味混合在一起,气氛更加凝重。
慧明和慧净进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最深处、气息微弱的慧觉。两人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方丈!”
“方丈他……”慧净声音发颤。
“重伤昏迷,佛元枯竭。”云澜沉声道,“我等也是侥幸逃生,在此暂避。”
慧明重重磕了三个头,才红着眼眶起身,环视洞内,看到云澜、清虚子、北辰璇、石田龙(昏迷)、苏纸衣(阴影中)、镜辞以及她身旁那个怪物般的谢流云时,眼中闪过震惊、悲痛,最终化为沉重的肃穆。他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诸位前辈安在,实乃不幸中之万幸。弟子慧明(慧净),携各派幸存同道共二十七人,前来汇合。”
清虚子虚弱回礼:“能活着回来,便是造化。各位伤势如何?”
进来的弟子们七嘴八舌,声音低哑地诉说着惨烈的经历。原来盆地大阵崩溃、妖魔与教徒混战之时,他们这些修为较低的弟子被冲散,只能各自为战,且战且退。许多人死在了妖魔爪牙与疯狂教徒的围攻下,剩下这些人,或是凭借地形躲藏,或是拼死杀出血路,在夜色中循着强者气息的残留和隐约的打斗动静,最终找到了这片窑洞区。
“我们路上……还遭遇了几小股溃散的血莲教徒,发生了遭遇战。”一个丐帮弟子捂着肋部的伤口,喘息道,“又折了三个兄弟……那些教徒,像疯狗一样,不死不休。”
“仙尊……岳仙尊何在?”听潮阁的一名女弟子问道,眼中带着希冀。
“仙尊有事离开,数日后方归。”云澜解释,“此地有仙尊禁制守护,暂时安全。诸位先处理伤势,歇息吧。”
洞内空间有限,后来的弟子们只能挤在洞口附近,或占据旁边相连的小窑洞。云澜将剩余的草药分发给伤势较重者,众人默默处理伤口,气氛沉闷而压抑。死里逃生的庆幸,很快被同门惨死的悲痛、自身重伤的痛苦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不时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又被强行压抑下去。
慧明和慧净安顿好同门后,默默走到慧觉身旁,一左一右盘膝坐下,闭目诵经。低沉平和的诵经声在洞内回荡,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紧绷的气氛略微松弛。
镜辞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谢流云。当这些弟子涌入时,她敏锐地注意到,有几个人——在看清谢流云模样时,眼中闪过惊骇、厌恶,甚至是一丝杀意。谢流云此刻的模样,半人半妖,紫金晶体搏动,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善类。若非有镜辞这个司主守在一旁,且云澜、清虚子等人并未表态,恐怕早已有人按捺不住。
她握剑的手更紧了些。守护?还是监视?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长夜漫漫。
后半夜,山风渐疾,乌云遮蔽了残月,窑洞区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洞口禁制偶尔泛起的微弱金光,映照着洞内一张张疲惫沉睡或痛苦呻吟的脸。
慧明和慧净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两人似乎也疲惫不堪,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
石田龙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北辰璇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调息的节奏,眉头略松。
清虚子闭目,呼吸悠长。
苏纸衣在阴影中,如同一尊石像。
云澜强撑着守夜,眼皮越来越重。
镜辞……她以为自己不会睡,但在极度疲惫与心神交瘁下,意识还是渐渐模糊。
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最松懈的时刻——
躺在地上的谢流云,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胸口那紫金晶体的搏动,陡然加快了半分。
一缕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紫色雾气,从那晶体边缘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四周弥散。
离得最近的镜辞,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蹙起,但并未醒来。
那紫雾飘到镜辞身前三尺处,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碍——是镜辞身上某种本能的护体气劲,或是照影剑残存的灵性?紫雾盘旋片刻,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慧觉躺着的角落——飘去。
它飘过沉睡的慧明、慧净身边,两个僧人毫无所觉。
飘过闭目调息的云澜,云澜睫毛微动,但未睁眼。
最终,这缕微不可查的紫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慧觉胸口那片敷着药泥的伤口边缘,消失不见。
慧觉枯槁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闷响。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紫金晶体的搏动恢复了之前的缓慢节奏。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浓厚的乌云和山间晨雾,吝啬地洒在窑洞区。
洞内,有人开始苏醒。
低低的呻吟、咳嗽声响起,伴随着压抑的交谈。
“水……谁还有水……”
“我的伤口……好像化脓了……”
“方丈……方丈怎么样了?”
慧明第一个彻底醒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身旁的慧觉。老僧依旧静静躺着,面容安详——不,是过于安详了。那种安详,让慧明心中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一探慧觉的鼻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慧觉口鼻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窑洞内压抑的清晨寂静。
尖叫来自矮个的慧净。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跪在慧觉另一侧,双眼瞪大到极致,死死盯着慧觉的胸口,浑身筛糠般颤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云澜猛然睁眼,清虚子撑起身子,苏纸衣从阴影中显现,镜辞按剑转头,北辰璇停下调息,其他弟子也纷纷惊醒,望向那个角落。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慧觉大师平静躺卧的身体。
看到了他枯瘦的、布满皱纹的胸口。
看到了那里,正直直地插着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