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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贴海岸线的航行，出乎意料地，成为了离开地窝子以来最为“平静”的一段时光。
浩渺而恐怖的外海被他们谨慎地甩在身后，船行在近岸相对平缓的水域，虽然暗礁浅滩密布，需要时刻小心，但至少视野中始终能看到灰黑色的、被冰雪和枯草覆盖的海岸线，以及偶尔可见的、被海浪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壁。这份“脚踏实地”的视觉锚点，极大地缓解了众人对深海的恐惧。
方岩迅速调整了航行策略。白日里，趁着天光尚可，他们便扬着那几乎无用的破帆（至少能稍微借助一点顺风，并帮助稳定航向），依靠金达莱和朴烈火轮流划动船桨，沿着海岸线缓慢而稳定地向南推进。方岩凭借前世的知识和敏锐的观察，结合对水流、风向和海岸地形的判断，尽量选择相对安全、水深适宜的航线，避开明显的礁石区和湍急的暗流。
夜晚降临，他们便早早寻一处背风、水流相对平静的小海湾或者巨大礁石后的隐蔽处下锚停泊。不敢完全靠岸，怕搁浅或遇到岸上的危险，但距离岸边往往只有几十米，心理上感觉安全许多。
方岩制定了严格的轮班守夜制度。他和老刀、金达莱、朴烈火四个战斗力最强、警惕性最高的人轮流值夜，每班两人，密切关注海面和岸上的动静。老路的虚影虽然光芒黯淡，但作为灵体无需睡眠，便承担起了夜间在船只周围小范围水域“巡逻”和能量感知的任务，成了额外的预警屏障。
白天的航行虽然辛苦，但不再有连日奔逃的惊心动魄。甚至，在适应了这种缓慢的节奏后，船上渐渐有了一丝近乎“日常生活”的错觉。
最大的改善，来自于食物。金胖子（金嫂子之夫，一个原本沉默寡言、有些木讷，但手脚勤快的汉子）居然是个隐藏的捕鱼好手！也不知他从船舱哪个角落翻找出了一张破旧但还算完整的渔网，又用找到的工具和材料修补了一番。每日停船后，他便和同样擅长家务、手脚麻利的朴嫂子一起，在方岩选定的、相对安全的水域下网。
或许是近岸水域受深海诡异影响较小，又或者是冬季某些鱼类活动频繁，他们的收获竟然颇为不错。第一天就网到了几条肥硕的海鲈鱼和一堆活蹦乱跳的虾蟹。第二天更是捞起了一条手臂长的不知名海鱼和不少贝类。虽然缺少调料，但用海水简单清洗，在船上用碎石和铁皮临时搭起的小灶上或烤或煮，那鲜美的滋味，对于许久未曾正经吃过一顿饱饭、尤其是尝到新鲜肉食的众人来说，不啻于人间美味。
连身体虚弱的韩正希，在喝了几顿鲜美的鱼汤后，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两个小女孩恩贞和熙媛，更是暂时忘却了恐惧，每次看到金胖子和朴嫂子收网，都会眼巴巴地围在船舷边，看着那些在网中挣扎的银亮鱼获，发出小小的、压抑的欢呼。陈阿翠也颤巍巍地帮忙刮鳞清洗，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神情。连一向沉默的老刀，在啃着烤得焦香的鱼块时，独眼里的凶戾之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方岩则承担起了另一项重任——燃料补给。船上找到的那点木柴根本不够取暖和烹煮之用。每次停靠，只要岸上环境相对安全（由老路先行探查），他便会带着老刀或朴烈火，迅速登岸，用找到的斧头或战斧，砍伐一些枯死的树木或收集被海浪冲上岸的浮木，捆扎好了扛回船上。虽然每次登岸都冒着风险，且极为耗费体力，但看着篝火燃起，驱散海上的湿寒，煮出滚热的食物和饮水，这份付出便显得格外值得。
夜晚，船只静静停泊在避风处，船舱里点起小小的、被严格看管的火堆（用铁皮围住防止火星），众人围坐，分享着简单的鱼汤或烤鱼，身上裹着能找到的所有被褥和衣物，听着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短暂安宁的错觉。方岩会抓紧时间，向韩正希、金达莱等人更详细地了解新罗南部沿海的地理、可能存在的港口或渔村信息，以及关于“疍民”的任何其他记忆。虽然收获有限，但至少是在为未来做规划，而不是一味地被动逃窜。
几天下来，除了航行本身的小心翼翼和夜间守夜的紧张，这段沿着海岸线的旅程，竟然称得上是离开开城郡以来最为“惬意”和“安宁”的一段。就连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方岩，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也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丝警惕，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死亡威胁的片刻宁静。
直到这一天。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海风不大，船只航行得还算平稳。母亲陈阿翠帮忙抱着宝儿，金胖子照例在停船后和朴嫂子一起下了几网。收网时，他感觉格外沉重，脸上不由露出喜色：“嚯！大伙们，今天可能逮着个大家伙！”
果然，渔网拖上甲板，在一堆寻常鱼虾中，赫然躺着一条足有成人小腿长短、圆滚滚、披着暗褐色斑纹鳞片的大鱼！这鱼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使在网中也不停扑腾，力气大得惊人，鱼尾拍打在甲板上“啪啪”作响，浑浊的眼睛凶悍地瞪着周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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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条大鲁子鱼！（一种肉质肥厚、但性情凶猛的大型底栖海鱼）”金胖子兴奋地搓着手，这样一条半米长的大鱼，足够全船人美美地吃上两顿了。这对连日的鱼获而变得有些“挑食”的大伙来说，可以说真的太不错，所有人看到这种大鱼就更是期待了。
最为馋嘴的恩贞和熙媛也好奇地凑过来，指着大鱼叽叽喳喳。连韩正希都靠在船舱口，微笑着看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
金胖子经验老道，知道这种大鱼要尽快处理，否则肉质容易变差。他招呼朴嫂子拿来最大的木盆和砍刀，准备当场开膛破肚。
方岩正在船头观察远处一处突出的海岬地形，听到动静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在意。老刀在擦拭他的鬼头黄刀，金达莱与朴烈火懒洋洋在柔和的海风中整理绳索，一切如常。
金胖子用刀背狠狠敲晕了还在挣扎的大鱼，然后利落地一刀剖开鱼腹。腥热的鱼内脏顿时涌了出来，混杂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然而，就在金胖子伸手进去，准备将内脏掏出清理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恶心。
“怎……怎么了？老金？切着手拉？”旁边的朴嫂子察觉不对，探头看去。
下一秒——
“呕——！！！”
金胖子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的东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直接吐了一地！而他刚刚掏出来的那团鱼内脏中，赫然混着一样绝不该出现在鱼肚子里的东西——
半截已经泡得发白肿胀、指甲脱落、皮肤被胃液腐蚀得斑驳不堪、但依稀能辨认出属于人类的……手掌连带一小段小臂！
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撕扯或利齿啃咬所致，骨茬森然。
“啊——！！！”朴嫂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她也捂着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恩贞和熙媛呆呆地看着那半截从鱼肚子里滚出来的人手，小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拼命往方岩母亲怀里钻。
韩正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扭过头去。金朴二位和老刀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连在船头观察的方岩也立刻冲了过来，看到甲板上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以及那半截人手带来的、直击心灵的恐怖与恶心，瞬间弥漫了整个甲板。
“呕——！”
“咳咳……呕！”
接二连三的，除了方岩和老刀他们还能勉强强忍，其他看到那半截人手的人，包括之前还兴致勃勃期待鱼宴的众人，全都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几天来吃下的、觉得鲜香无比的鱼虾，此刻仿佛都变成了腐臭的毒药，在胃里灼烧，让人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两个小丫头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吐一边含糊地哭喊：“不吃鱼了……呜呜……再也不吃鱼了……”
方岩强忍着不适，蹲下身，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半截人手。确实是真的，而且从腐败程度看，被吞下的时间不会太久。这条凶猛的鲁子鱼，显然把某个不幸落水者的残肢当成了食物。
那么，这个“落水者”还能是谁？不是普通的遇难渔民？就是……炒货或者更糟糕的定西？
他立刻联想到之前在外海看到的、那些被灰白细线操控的“活尸”。难道近岸水域也不安全了？也有类似的、或者其他的东西在“制造”这种残骸？
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点“安宁”与“惬意”，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被这半截从鱼腹中滚出的人手，轻而易举地、残酷地戳破了。
海风依旧吹拂，海浪依旧轻拍船体，但船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每个人都脸色惨白，眼神惊惧，胃里空空，心却沉到了冰冷的底。
他们赖以补充食物的海洋，原来也并非乐土。那看似鲜美的鱼获之下，可能隐藏着同类相残、甚至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
方岩默默地将那半截人手用一块破布包裹，远远地抛入海中。然后，他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以后，捕鱼要更加小心。尽量选择小鱼小虾，远离可能有……尸体或大型凶猛鱼类出没的水域。我们的食物来源，不能完全寄托在海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还在低声啜泣的两个女孩和脸色苍白的其他人：
“这提醒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这片天地，早已不是我们熟悉的模样了。”
短暂的“惬意”时光，就此戛然而止。海上的航行，重新被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依旧未知的、可能更加险恶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