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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嘉陵江上的惊雷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黄昏,重庆。
闷热如蒸笼的天气,被一声突如其来的、从无数个收音机喇叭和奔走相告的人口中爆发的呐喊撕裂——
“日本投降了!”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山城,瞬间陷入了狂喜的沸腾。鞭炮声(存货早已不多,此刻却不知从何处奇迹般涌现)噼啪炸响,敲打脸盆、搪瓷缸的哐当声,嘶哑却尽力的欢呼声、痛哭声、歌声……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声浪,冲上硝烟尚未散尽的天空。
人们涌上街头,素不相识者拥抱、握手、将帽子抛向空中。学生、工人、军人、小贩、官员……所有身份界限在那一刻模糊,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狂喜。
顾念华当时正在重庆南岸的临时工业协会资料室,协助整理一批从西南各地搜集来的民间工艺调查记录。窗外骤然爆发的声浪让她手中的钢笔一滑,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迹。她茫然抬头,直到隔壁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年轻同事满脸是泪、语无伦次地吼出那几个字,她才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猛地站起身来。
赢了?八年……不,从东北算起,十四年……真的赢了?
她踉跄走到窗边,推开窗。热风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喧嚣扑面而来。街上已是人潮汹涌,无数张或憔悴、或激动、或呆滞的脸上,泪水纵横。远处,防空警报器被拉响,发出长鸣,这次不再是凄厉的警告,而是胜利的号角。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她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掠:南京城破那日的血色与硝烟;西逃路上饿殍与伤兵的惨状;鄂西兵工厂彻夜不息的炉火与轰鸣;青城山迷雾中那沉寂的“星空”;祖父临终前紧握她的手;母亲在战乱离散前最后一次为她整理衣领的模糊面容……
赢了。可赢了之后呢?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这些流尽了血与泪的人民,这座破碎的山河,该走向何方?她怀中那沉甸甸的、跨越了六百年烽烟才传递至今的“火种”,在这“胜利”的喧嚣与废墟之上,又该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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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废墟重聚
九月初,顾念华与苏宛眉、沈墨轩等人,搭乘最早一批恢复通航的船队,顺江东下,返回南京。
船过三峡,两岸峭壁依旧,但昔日布防的炮台已空,江面上飘着庆祝胜利的简陋旗帜。甲板上挤满了归心似箭的人们,兴奋地指点着熟悉的景物,谈论着家乡,畅想着未来。然而,越接近下游,战争留下的创伤越是触目惊心:沿岸被炸毁的城镇废墟,江中沉船的桅杆,以及空气中似乎仍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气。
南京,下关码头。
昔日繁华的港区一片狼藉,栈桥断裂,仓库坍塌,江面上漂浮着杂物。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接收的军队,有寻找亲人的百姓,有试图恢复秩序的警察,也有混迹其中、眼神闪烁的投机者与“地下冒出来”的各色人物。混乱、喧嚣,却又充满一种病态畸形的活力。
顾念华没有停留,径直赶往城南。熟悉的街道大多已面目全非,“墨梓堂”所在的街巷更是几乎被夷为平地。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只有几堵焦黑的墙壁还倔强地立着,门楣上那三个字早已无迹可寻。
她在那片废墟前静静站了许久。四年前,她就是在这里挖出了铁盒。如今,铁盒已深埋他处,而她带着里面的东西,走过了漫长的路,又回到了起点。
“念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身,看到了苏宛眉、沈墨轩,还有另外几个身影——曾在鄂西兵工厂共事、后来分散到不同后方工厂的两位老师傅(竟也是早年受顾念新思想影响的星火外围成员);一位从昆明西南联大赶来的年轻讲师(受沈墨轩影响,对科技史中的“系统思维”极感兴趣);以及,出乎意料地,顾维舟也出现在了南京,他代表南洋顾氏,前来考察战后投资与家族联络的可能性。
星火网络的核心成员,以这种非正式的方式,在顾氏祖宅的废墟前,完成了抗战胜利后的第一次重聚。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静默与相互间紧紧的握手、无言的拥抱。
“大家都还在,就好。”苏宛眉环视众人,眼眶微红。
他们在附近寻了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旧屋(原是一家茶馆的后间),勉强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围坐下来。交换彼此的消息:谁牺牲了(一位在滇缅公路负责物资运输的欧阳分脉成员,遇袭身亡),谁失散了(顾念华的母亲,最终确认于两年前病逝于贵州某难民收容所,遗物仅有一封未寄出的、写给女儿的信,由当地教会转交),谁仍在坚守岗位,谁又看到了新的契机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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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暗流与呼声
沈墨轩带来了重庆学术界的最新动向:“胜利了,‘建国’成为头等大事。各方都在提方案。教育界、科学界呼吁‘整理国故’与‘科学建国’并重。资源委员会下面,已经有人在提议成立‘特种技术遗产调查整理处’,不仅针对古籍、文物,也包括民间尚存的特殊技艺、秘方、乃至……像我们研究的这类可能蕴含古代科技思想的实物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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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有高层参事在一份内部参考里,特意提到了晚清民国时期一些试图融通中西的‘民间学人’,其中就有点到‘顾氏’之名,认为其思想中对‘系统’‘因地制宜’‘技艺为民’的强调,对战后农村复兴和小型工业建设或有借鉴。当然,只是泛泛提及,但风向值得注意。”
顾维舟则从商业和海外视角补充:“南洋、美国等地华侨团体,也在积极筹划战后对祖国的援助与投资,尤其关注实业和技术引进。很多侨领对‘恢复中华固有文明精神’同时‘迎头赶上现代科技’的话题很感兴趣。
如果‘顾氏匠学’中适合推广的部分能够系统化呈现,或许能获得一些资助或合作机会。但……”他顿了顿,“各方利益交错,水很深。也有人只是想借‘传统文化’‘民族工艺’之名,行垄断、牟利之实。”
苏宛眉更关切现实局面:“接收工作乱象丛生,南京、上海等地,大量敌伪产业、文物、档案被各系统争夺,甚至出现浑水摸鱼、监守自盗。我们之前保护转移的部分文物,虽然已秘藏,但难保不会被人重新盯上。而且,胜利了,原来的秘密工作网络面临调整甚至解散,我们这些人,何去何从?是继续隐匿,还是顺势而为,为国家重建出力?如果出力,以何种身份、何种方式?”
问题一个接一个,压在每个人心头。胜利的欢庆早已被现实的严峻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与紧迫感。
顾念华默默听着,手中摩挲着那枚温润的螺钿。它静静地躺在掌心,仿佛一块来自时间深处的琥珀,凝结着无数先人的期盼、牺牲与智慧。祖父顾念新在晚清废墟上焚稿东流,却将希望寄托未来;顾青山在六百年前就预言“种子”的生长在于“利民济世”;而她现在,站在家族与国家的双重废墟上,手中握着这未竟的传承,面对着一个似乎充满希望、却又迷雾重重的“明天”。
“我们需要好好想想。”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议论安静下来,“想想青山公的嘱托,想想我们一路走来的初衷,想想眼前这片需要重建的土地和人民,最需要什么。也想想,我们手中这‘火种’,到底怎样做,才能真正‘利民’,而不是成为另一种包袱或纷争的源头。”
她站起身,望向屋外那片属于“墨梓堂”的废墟:“就在这里吧。这几天,大家各自冷静思考,也分头再多了解些情况。三天后,我们再来这里,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了——关于我们,更关于这份传承的未来。”
众人肃然点头。
离去时,夕阳将废墟的投影拉得很长,如同大地上一道深深的伤疤。而天空中,已有归巢的倦鸟飞过,预示着黑夜将至,但也预示着,黑夜之后,必有黎明——尽管那黎明,或许仍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清冷与不确定。
(第277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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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黎明前的辩论》
三天后,星火成员再度聚于“墨梓堂”废墟。激烈的辩论展开:一方主张将传承核心知识和盘托出,交给即将组建的新政府或权威学术机构,以求最大程度发挥效用、避免湮没;一方坚决反对,认为权力更迭之际,交出秘密等于失去自主,可能被滥用、歪曲甚至引发新的灾难,主张继续隐秘传承,择人而授;第三方提出折中:公开部分适应时代需求、易于推广的内容,保留核心密传与精神,以民间学术团体或技术合作社形式存在。
顾念华彻夜未眠,反复阅读顾青山手札与祖父笔记。她登上残存的钟山,在晨曦中俯瞰劫后金陵,回忆地宫“见苍穹”的领悟,回想兵工厂中“技艺为民”的实践,思及青城山顾青山“种子在每一次利民济世抉择中生长”的终极启示。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脚下废墟与远方长江时,她心中那个艰难而清晰的抉择,终于破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