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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废墟夜话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九月初六,夜,南京。
“墨梓堂”废墟旁的残屋里,一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墙上,众人投下的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如同不安的魂魄。三天期限已到,星火网络在南京的七位核心成员——顾念华、苏宛眉、沈墨轩、李守一、顾维舟,以及从武汉赶来的欧阳分脉老匠人周师傅、从重庆来的青年学者陈远——围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旁。
桌上摊开着几样东西:顾青山《闭关手札》的抄本、从青城山带回的玉简拓片、那幅标注全球星火点的羊皮图复印件,以及顾念华随身携带的螺钿信物。沉默已经持续了一刻钟,只有秋虫在废墟间鸣叫。
“我先说吧。”
沈墨轩推了推眼镜,打破沉寂,“我认为,应该将我们掌握的核心知识——包括‘元模型’思想、七器原理、顾氏匠学系统方法论——整理成系统的学术报告,交给即将成立的‘文化遗产接收委员会’,或者直接递交给有望参与新中国建设的学术领导机构。”
他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理由有三。第一,战后重建需要各种智慧资源,这些知识若继续秘藏,是对国家民族的浪费。第二,新政权若真代表人民,就有责任也有能力妥善利用这些遗产。第三,我们个人能力有限,只有借助国家力量,才能让‘火种’真正燎原。”
话音未落,李守一便摇头,道袍袖口轻拂:“沈先生此言差矣。贫道在山中修行六十载,见过太多朝代更迭。新朝初立时,皆言‘继承文化遗产’,然而权柄在手,如何运用、由谁运用、为谁运用,往往背离初衷。”他枯瘦的手指轻点桌面,“顾青山公在六百年前就警示:‘权力若无知行之明,智慧反成灾祸之源。’如今政权未定,各方势力角逐,贸然交出,无异于将先人心血置于赌桌之上。”
周师傅咳嗽一声,他是欧阳分脉中技艺最精的老木匠,手上布满疤痕:“我赞成李道长。技艺这东西,在匠人手里是活的,到了官府文书里,就成了死的条文。民国这些年,多少民间绝技被‘征集’‘整理’后,反而失传了?因为官府只重成果,不重传承的心法和过程。咱们这些,可是要手把手教、心传心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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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条道路
辩论如星火溅入干草,骤然激烈。
陈远,那位从重庆来的青年学者,扶了扶额:“我也倾向于上交,但方式可以斟酌。我们可以要求参与后续的研究与应用,保留一定的指导权。毕竟,这些知识太珍贵了,不应该只由我们几个人决定其命运。”
“指导权?”苏宛眉冷笑,这是她罕见的尖锐,“陈先生,你太天真了。一旦交出,解释权就不在我们了。他们会成立‘专家委员会’,会制定‘研究规划’,会把顾青山的系统思想拆解成一个个‘课题’,分给根本不懂其精髓的人去‘研究’。最后出来的,可能是一堆漂亮的论文和报告,但‘火种’的精神——那种贯通天地材性、以人为本的匠魂——早就死了。”
顾维舟清了清嗓子,带着南洋口音的国语缓缓响起:“或许……我们可以考虑第三条路。将部分易于推广、对国家建设有直接帮助的内容公开,比如某些材料处理方法、简易机械原理、系统思维的基础框架。而核心的密传——七器的完整原理、赫多罗木的真正用法、元模型的核心算法,以及最重要的,顾氏匠学的‘心法传承体系’——继续由我们守护,甚至可以转移到海外,在南洋或欧美建立备份传承点。”
这话一出,几人同时看向他。
“转移海外?”沈墨轩皱眉,“这不成了文化流失?”
“不是流失,是备份。”顾维舟眼神坚定,“先祖顾念新公当年安排海外支脉,或许就有此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国内环境暂时不宜,至少火种不会完全熄灭。待时机成熟,再传回故土。”
“我反对!”周师傅猛地拍桌,“老祖宗的东西,就得在老祖宗的土地上传!去了海外,水土不服,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你看看那些流落海外的文物,有几个被真正理解了?”
李守一却若有所思:“顾居士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道德经》云:‘柔弱胜刚强。’有时退一步,反能存续根本。只是……”
“只是什么?”苏宛眉问。
“只是这样一来,‘星火’就真成了散落的星光,彼此难以呼应。”李守一叹息,“顾青山公设‘七器’、布‘星火’,本意是形成一个可以相互验证、共同成长的网络。若核心外流,网络便断了主脉。”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声在残壁间回荡。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熄灭。
顾念华始终沉默着。她看着桌上那枚螺钿——在昏黄光线下,那些星辰纹路似乎比平日更清晰,如同在呼吸。她想起青城山秘府中,顾青山手札上那句:“种子之生长,在每一次利民济世之抉择。”也想起祖父顾念新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要让人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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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登钟山
深夜,争论暂歇,众人约定次日再议。顾念华却毫无睡意,她揣着螺钿和手札抄本,独自走出废墟。
秋夜微凉,月光如水,洒在南京城的断壁残垣上。这座六朝古都,历经无数战火,每一次毁灭后都艰难重生。她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上了紫金山(钟山)的小径。
山路崎岖,残月当空。四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她随欧阳先生的地图指引,在钟山某处找到了顾青山的地宫入口,第一次“见苍穹”——那个模拟星空的巨大洞窟,那个让她震撼于先祖智慧与胸怀的地方。
她凭着记忆寻找,终于在一条偏僻小径尽头,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机关仍在,她用螺钿开启石门,沿着熟悉的石阶向下。
地宫依旧。穹顶的“星空”在感应到有人进入后,缓缓亮起——不是夜明珠,而是某种利用地热与水晶共振产生的永恒微光。巨大的浑仪模型静立中央,周围石壁上刻满星图与算式。
顾念华走到穹顶正下方,仰头。六百年前,顾青山就是在这里,观天测地,构建出那个试图理解万物关联的“元模型”。她摊开手札抄本,就着“星光”重读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字句:
“……余尝思之,技艺之道,有三重境:一曰‘器’,制物以利民用;二曰‘法’,究理以通变化;三曰‘道’,合天人以成生生之德。世人多重器轻法,或重法轻道。然无道之法,易入歧途;无法之器,终为死物。”
“今设‘七器’为引,非为炫技,实为载道之舟。后世子孙若能参透七器之理,便知天地材性本自相通,人力匠心有度有节。如此,无论造一桌一椅,或营一城一国,皆能合于自然,利于民生,此方为匠学之根本。”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鄂西兵工厂的那些日夜——老师傅们用简陋工具修复机器,年轻学徒在油灯下画图,炮弹生产线日夜不休,为的是前线少死几个人。那时她深深体会到:技艺的生命力,不在于多精妙,而在于它能否回应人的真实需要。
又想起青城山洞府中,“天璇仪”在赫多罗木残片嵌入时发出的那声“叹息”。那不是机械的声响,而像是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先人的智慧,在数百年后,终于被理解、被激活。
“种子在每一次利民济世的抉择中生长……”她喃喃重复。
月光从地宫顶部的隐蔽气孔斜射而入,与“星空”的光交融,在她脚下投出双重光影。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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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破晓的领悟
拂晓前,顾念华登上钟山山顶。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长江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穿过沉睡的南京城。城市的大部分仍是废墟,但在某些角落,已有炊烟升起——活着的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