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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纲要传承】
五月初三,顾青山回到金陵。
周家村的老宅比往日更静了。
梅树已谢尽残花,新叶初发,绿意葱茏。苏婉在院中晾晒药材,见丈夫归来,手中药筛轻轻一颤。
“婉妹。”顾青山上前握住她的手。
“真要出海?”苏婉声音很轻。
“嗯。”顾青山点头,“有些事,必须去了结。”
苏婉沉默良久,缓缓靠在他肩头:“当年你父亲出海前,也这么说。”
顾青山心中一震。他祖父顾远,确是在一次出海寻木的航程中遇难,尸骨无存。
“你放心,”他轻抚妻子发丝,“这次不一样。有朝廷船队,有数万将士。而且……承业也在船上。”
提到小儿子,苏婉眼泪终于落下:“两个儿子,一个下海,一个上山(凤凰山),你们顾家的男人……”
“都是为了传承。”顾青山叹息,“婉妹,我走后,墨梓堂那边,你多照应。承志虽沉稳,毕竟年轻。”
“我晓得。”苏婉拭泪,“你……何时动身?”
“十日后。”顾青山看向工坊,“走之前,还有些事要办。”
他走进工坊,从暗格中取出《顾氏匠学纲要》的三卷手稿。稿纸已整理齐整,用蓝布包裹。他又取出那盏“长明灯”,轻轻擦拭。
当夜,顾承志从城里赶回。
父子二人在工坊对坐,中间是那三卷手稿。
“纲要已成,但尚缺‘序’与‘跋’。”顾青山将稿卷推给儿子,“序,你来写。写你对此书的理解,对顾氏匠学的诠释。跋,等我回来写——写海上见闻,写海外技艺,写……这趟远行的意义。”
顾承志双手接过,感觉重如千钧:“父亲,此书若传世……”
“暂时不传。”顾青山摇头,“至少在我回来前,只你一人可阅。待海脉归来,陆海两脉技艺交流、互补完善后,再择人而授。”
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一人,你可破例。”
“谁?”
“郑小乙。”顾青山目光深远,“他是郑氏唯一血脉,又是你弟子。郑氏的‘长明灯’在我这儿,郑氏的技艺传承,该由他接续。你可将纲要中与灯火、照明相关的部分,酌情传授。”
顾承志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顾青山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这是金陵城里一处宅子的钥匙。宅子在乌衣巷尾,是我早年置办的备用之所,连你娘都不知道。里面存了些紧要物料、工具,还有……几件从凤凰山带出的器物的仿制品。”
“仿制品?”
“真器不能轻动,但我按记忆仿制了‘匠魂尺’、‘量天仪’的简化版本。”顾青山道,“若墨梓堂遇重大危机,你可启用那处宅子。记住,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这是父亲在为他铺后路。顾承志喉头哽咽:“父亲……”
“男儿有泪不轻弹。”顾青山拍拍儿子肩膀,“你已是一脉之主,该有担当了。我走后,顾氏陆脉、墨梓堂、还有你娘,都交给你了。”
他从工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七枚铜牌,每枚刻着一个字:顾、郑、鲁、沈、林、吴、空。
“这是‘星火令’,十七匠人当年所制,每脉一枚。鲁氏那枚本该在鲁振海手中,但他叛了,此令作废。吴氏的……待我找回吴姑娘,再归原主。”顾青山将刻着“顾”字的铜牌交给儿子,“此令有两重含义:一为信物,见令如见脉主;二为警示——七脉同源,一脉有难,六脉当援。”
顾承志郑重接过。铜牌入手冰凉,但很快染上掌心温度。
“最后一件事。”顾青山神色肃穆,“若我……三年未归,你便当我去世。届时,你需做三件事:一,将‘长明灯’送入鸡鸣寺,交还佛门;二,去凤凰山旧址祭拜,告慰先祖;三……”
他停顿良久,才缓缓道:
“毁掉乌衣巷宅中所有与‘赫多罗’木相关的物件。从此,顾氏陆脉,只传寻常技艺,再不涉奇木秘辛。”
这话如重锤击胸。顾承志急道:“父亲!何至于此!”
“必须如此。”顾青山目光如铁,“奇木若带来的是无尽争夺与灾祸,不如让它彻底消失。六百年的守护,够了。若我这趟出海仍不能做个了断……那就让秘密,永远沉入海底。”
工坊中油灯噼啪。
父子相对,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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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仓点兵】
同一时间,太仓刘家港。
顾承业站在即将完工的宝船“清和号”甲板上,望着江面上林立的帆影。九艘宝船已基本建成,正在做最后调试。另有大小舰船二百余艘,组成浩荡船队。
“顾丞事,”一个水手跑来,“王副使请您去中军帐。”
中军帐设在港口高处,可俯瞰整个船队。王景弘正在与几位将领议事,见顾承业进来,示意他稍候。
少顷,诸将退去。王景弘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顾丞事,令尊要随船队出海,你可知道?”
顾承业心头一震:“家父他……”
“林怀远老先生来信,陈沧澜将军也禀报了。”王景弘走到地图前,“鲁振海挟持吴氏传人南逃,欲与倭寇合流劫掠船队。令尊以‘匠人随使’身份加入,一是为救人,二是为……清理门户。”
他转身盯着顾承业:“但船队有船队的规矩。数万将士安危,系于主将一身。我不能让私仇影响大局。所以,给你个任务——”
他从案下取出一面令旗,旗为靛蓝色,上绣金色匠锤图案。
“船队中所有匠人、工匠、随行技工,共一千二百余人,现编为‘匠兵营’。你任营正,胡大年任副营正。平日负责船只维护、器械修理;战时……可有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顾承业接过令旗。
王景弘压低声音:“倭寇善火攻、跳帮。我们需有针对之法。胡大年说,你曾提过‘软硬结合帆’的理念——能否将此理念,用于……船体防御?”
顾承业脑中急速运转:“王副使是说,在船体外侧加装可收放的防护层?”
“对。”王景弘点头,“类似盾牌,平时收起不影响航行,遇敌时展开,防箭矢、防火船、防跳帮钩索。材料要用轻便、防火的。”
“可用竹材。”顾承业想起父亲教的竹筋之法,“将毛竹剖成竹片,编成竹帘,表面涂防火泥浆。竹帘卷在船舷外侧,用时放下,用滑轮组控制。”
“多久能制成?”
“若有足够人手和物料……二十日可完成一艘船的改装。”
“好!”王景弘拍案,“就从‘清和号’开始试制。物料我批,人手你调。二十日后,我要看到成效。”
顾承业领命,却又犹豫:“王副使,家父随船之事……”
“令尊以‘通译兼匠师’名义登船,安排在‘清和号’。”王景弘道,“你们父子同船,也好有个照应。但记住——船上无父子,只有官兵。一切行动,听号令。”
“末将明白!”
走出中军帐,江风扑面。顾承业握紧令旗,望向金陵方向。
父亲要来了。